编者按：为庆祝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建所二十周年，我们举全所之力，花费约两年时间，撰写了《中国教育财政二十讲》一书，即将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旨在系统刻画我国教育财政制度体系的现状及历史演进，涵盖宏观层面的中国教育多元化筹资制度、“4%”等挂钩机制、中央教育转移支付制度、中国全社会教育投入指数等专题，与所有层级与类型教育的财政制度体系分析，及针对流动儿童教育财政政策、助学贷款的中国模式、特殊教育财政、“项目制”的专题研讨。该书是本所践行教育财政研究中国化、本土化，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诚恳尝试。本期简报为该书《中国全社会投入指数——基于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的估计》一文的摘录部分，诚邀各位师友批评指正（王蓉、魏建国）。

《中国教育财政二十讲》成果系列摘录之二十

中国全社会教育投入指数

——基于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的估计

魏 易[*]

2005年以来，我国教育财政体制机制经历了一系列显著的改变。从教育投入占GDP比重来看，公共教育财政投入不断增加，2012年财政性教育经费占比达到了4.28%，实现了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比例达到4%的目标。而另一方面，在官方统计数据上，非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比例仅为1.05%，甚至低于2000年的1.30%。然而，目前我国教育经费统计存在偏重于财政性教育经费的问题，缺乏对私人教育投入的统计，造成对非财政性教育经费以及教育总投入的低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一项对各国教育总投入的研究显示，在全面考虑了政府、家庭和其他非政府机构的投入之后，许多国家的教育总投入增加了三分之一到两倍。其中，家庭教育是公共财政投入之外最为重要、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忽略和低估的部分。[①] 随着我国社会经济的不断发展，民众对教育需求的增长和市场力量的发展，私人教育投入在教育总经费中所占比重不断上升。另一方面，随着人群之间的收入差距拉大以及家庭个性化、多元化的教育需求，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在校内和校外享受到的教育机会和教育资源开始分化，由此造成新的教育不公平。

为了对全国的教育投入有一个全面的把握，不仅需要收集政府和学校等教育机构的数据，还需要收集政府和学校之外的私人教育投入数据。由于教育的资金来源、资金的提供机制以及教育产品和服务的生产和提供十分多元化，现有的数据较为分散，在覆盖面、指标定义、分类维度等方面缺乏统一性。目前国内能够回答教育问题的相关数据主要包括家庭入户调查和针对学校和在校学生的调查数据。这两类数据能够较好地回答教育社会学和经济学研究所关注的很多问题。而另一方面，这两类数据还不能完全回答公共政策所关注的问题，包括目前的教育资源分配是否公平？公共教育投入是否能够实现既定的政策目标？具体的教育政策和财政投入对学校、学生和家长有什么影响？目前还缺乏一个能够将教育的投入者、提供者和受益者联系起来的具有全国代表性的数据来回答这些问题。

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China Institute for Educational Finance Research-Household Survey，CIEFR-HS）是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开展的全国范围内的抽样调查，旨在收集家庭子女教育选择和支出相关的信息，推动教育财政问题的跨学科研究。本文在2023年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数据的基础上，对全社会的教育投入情况进行估计。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对家庭教育支出的定义主要参考的是UOE教育数据收集手册（UOE data collection manual）对教育支出的分析框架，将家庭的教育支出定义为在学校发生的核心和外围教育产品和服务支出，以及在校外发生的与核心教育产品和服务相关的支出。首先，本文基于以上定义估计了以家庭为单位的子女教育支出（家庭教育支出）和单个子女的教育支出（生均家庭教育支出）。其次，基于三个指数来衡量家庭教育支出的负担情况，分别是家庭教育支出占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例、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消费支出的比例和家庭教育相对支出比。最后，基于三个指数来衡量全社会教育投入的情况，分别是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的比例、家庭教育支出占GDP的比例、全社会教育投入占GDP的比例。

一、调查简介

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的对象包括0—16岁的家庭成员和16岁以上普通全日制学校在校生，调查内容包括幼儿照顾和早教，幼儿园、中小学和高等教育阶段的入学情况、家庭教育支出和政府补贴情况。调查从2017年开始，每两年进行一次。目前已经完成四轮调查，样本情况如表1所示。

表1 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样本情况

年份	省份	区县	社区	家庭	个人	样本代表性
2017	29	355	1428	40011	127012	全国、省份、副省级城市
2019	29	345	1360	34643	107008	全国、省份
2021	29	269	1028	22027	68387	全国、部分省份
2023	29	258	996	26804	79850	全国、省份

2023年调查对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除新疆、西藏、港澳台地区外）的2.6万余户家庭进行了入户调查。调查采用了分层、三阶段与规模度量成比例（PPS）的抽样设计。第一阶段采用分层人口规模比例概率（PPS）抽样方法抽取区县（包括市辖区、县级市、县等各类县级行政区），第二阶段在区县内等距抽取居委会/村委会，第三阶段在居委会/村委会内随机抽取住户。最终，2023年调查完成样本量为26804户家庭，其中城镇16767户，农村10037户；东部10184户，中部5362户，西部8634户，东北部2624户。表4为2023年各学段在校学生样本的分布，幼儿园到高等教育在校生样本总数为14052人。

表2 2023年调查的城乡和地区分布

		占比
城乡	城镇	62.55%
	乡村	37.45%
地区	东部	37.99%
	中部	20.00%
	西部	32.21%
	东北	9.79%

表3 2023年调查的年龄分布

	样本量	未加权样本百分比	加权后样本百分比
0-2岁	925	1.16%	1.18%
3-5岁	1590	1.99%	1.98%
6-8岁	2247	2.82%	2.91%
9-11岁	2455	3.08%	2.95%
12-14岁	2356	2.96%	3.00%
15-17岁	2565	3.22%	3.18%
18岁以上	67573	84.77%	84.80%
总计	79711	100.00%	100.00%

注：年龄变量存在缺失值。

表4 2023年各学段在校学生样本的分布

	样本量	未加权样本百分比	加权后样本百分比	2023年教育部统计数据*
幼儿园	2165	15.41%	16.41%	14.11%
小学	4750	33.80%	33.18%	37.24%
初中	2403	17.10%	16.74%	18.08%
普通高中	1718	12.23%	12.51%	9.67%
中职	600	4.27%	4.20%	4.48%
高等教育	2416	17.19%	16.95%	16.42%
总计	14052	100.00%	100.00%	100.00%

*教育部《2023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②]。

二、家庭教育支出的定义

CIEFR-HS对家庭教育支出的定义主要参考的是UOE教育数据收集手册（UOE data collection manual）。UOE手册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UNESCO-UIS）、经合组织（OECD）和欧洲统计局（EUROSTAT）三个机构联合开发的采集教育财政数据的联合工具。[③] 根据UOE教育数据收集手册，教育支出的分析框架可分为三个维度（见表5）。第一个是机构维度，包括在教育机构内部发生的支出和在教育机构外部发生的支出，其中教育机构指的是正规学校系统（包括公办和民办学校）以及与提供学校教育直接相关的行政管理机构。第二个是产品和服务类型维度，分为核心教育产品和服务、外围教育产品和服务两类，其中外围教育产品和服务包括研发活动和非教学性的产品和服务两类。第三个是资金来源维度，包括公共资金、私人资金以及对私人的公共补贴。表5中私人资金示例为来自中小学生家庭维度的支出。

表5 教育支出的分析框架[④]

产品和服务类型		位置
		在教育机构内部	在教育机构外部
核心教育产品和服务		公共资金	对私人的公共补贴
		对私人的公共补贴	私人资金（家庭购买的与核心教育相关的产品和服务，如校外补习、学习资料等）
		私人资金（如家庭向学校支付的学杂费等）
外围教育产品和服务	研发活动（R&D）	公共资金
		私人资金
	非教学性	公共资金	对私人的公共补贴（生活费用、交通费等）
		对私人的公共补贴	私人资金
		私人资金（如家庭向学校支付的食宿、交通费等）

图例：

公共资金

私人资金

对私人的公共补贴

数据采集范围外的支出

CIEFR-HS调查遵循表5的分类方法，将家庭的教育支出分为在学校发生的核心和外围教育产品和服务支出，以及在校外发生的与核心教育产品和服务相关的支出。

三、家庭教育投入指数体系

本文在中国教育财政家庭调查（CIEFR-HS）数据的基础上构建了家庭教育投入指数体系，包括三个维度：一是家庭教育支出水平，包括以家庭为单位的子女教育支出（家庭教育支出）、单个子女的教育支出（生均家庭教育支出）、全学段家庭教育支出；二是家庭教育负担水平，包括家庭教育支出占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例、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消费支出的比例、家庭教育相对支出比；三是全社会教育投入水平，包括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的比例、家庭教育支出占GDP的比例、全社会教育投入占GDP的比例。

表6 家庭教育投入指数体系

维度	具体指标
家庭教育支出水平	家庭教育支出
	生均家庭教育支出
	全学段家庭教育支出
家庭教育负担水平	家庭教育支出占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例
	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消费支出的比例
	家庭教育相对支出比
全社会教育投入水平	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的比例
	家庭教育支出占GDP的比例
	全社会教育投入占GDP的比例

首先，从家庭的教育支出水平来看：2022—2023学年，全国普通全日制教育各学段家庭教育支出平均为15828元，城镇家庭平均为17565元，农村家庭平均为12423元。家庭在每一个孩子身上平均花费11086元，城镇家庭平均为12845元，农村家庭平均为8047元。与2018—2019学年相比，2022—2023学年家庭教育支出水平增长了29%。其中，农村地区的增长幅度高于城镇地区，西部地区的增长幅度高于中部和东部地区，东北地区增长幅度最低。

分学段来看，学前阶段全国平均为7826元，高于小学和初中的平均支出（分别为4651元和6891元），普通高中全国平均为13346元，中职阶段为8419元，高等教育阶段全国平均为29135元。与2018—2019学年相比，2022—2023学年学前阶段全国平均的家庭教育支出减少，其余学段则有所增加，增加幅度最大的是普通高中，其次是大学，而小学和初中增加幅度较低。估计一个孩子从学前三年到大学本科毕业平均花费一个家庭28.7万元左右，其中家庭支出水平最低的20%家庭花费约16万元，家庭支出水平中等的20%家庭花费约24万元，而家庭支出水平最高的20%家庭花费约58万元。

图1 2022-2023学年各学段家庭教育支出水平（单位：元/年）

其次，从家庭教育负担水平来看：全国2022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6883元，家庭教育支出占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例为42.9%，农村为61.7%，城镇为35.6%。从家庭教育支出占家庭总消费支出的比例来看，全国平均为17.2%，城乡差异不大；家庭花费在每个孩子教育上的支出占总消费支出的12.1%，城镇高于农村。分学段来看，各学段占比最低的是义务教育阶段，小学和初中分别为4.7%和7.8%；其次是幼儿园阶段，占比为8.1%；高中阶段占比开始上升，中职和普高分别为12.5%和14.6%；大学阶段最高，占比为31.7%。此外，家庭教育相对支出比显示，家庭支出水平偏低、中等和中高群体在子女教育上的相对支出比都大于1。尤其是最低的10%家庭，其家庭的教育支出是其相对消费水平的1.93倍。可见，中国的大部分家庭支出水平在中等及以下的家庭将家庭支出的更多部分用于子女教育。

最后，从全社会教育投入水平来看：2022—2023学年全国学前到高等教育阶段家庭教育支出总体规模约为28804.3亿元，占2022年GDP的比重为2.38%。根据《中国教育经费统计年鉴（2023）》，2022年全国财政性教育经费为48472.91亿元，占GDP的比例为4.01%；非财政性教育经费（民办学校中举办者投入、捐赠投入、事业收入及其他教育经费）为12856.23亿元，占GDP的比例为1.06%。非财政性教育经费中，事业收入（学校开展教学、科研及其辅助活动依法取得的、经财政部门核准留用的资金和从财政专户核拨回的资金）为10831.82亿元，占非财政性教育经费的84.3%。事业收入中的学费收入为8451.62亿元，占事业收入的78%，占教育经费总收入的13.8%。将全国教育经费总投入中来自家庭的学费收入去掉，初步估计全国普通全日制教育各学段的全社会教育投入为81681.8亿元，占GDP的比例为6.75%。

[*] 魏易，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①] UNESCO-UIS,UNESCO-IIEP , IIEP Pôle de Dakar. Who Pays for What in Education? The Real Costs Revealed through National Education Accounts[R/OL]. Canada: UNESCO Institute for Statistics, 2016. https://uis.unesco.org/en/files/who-pays-what-education-national-revealed-through-accounts-2016-en-pdf.

[②] 根据《教育事业综合统计调查制度》，教育事业数据的统计时期为上年9月1日至本年8月31日。由于2023年教育事业发展统计数据还未公布，因此暂时使用的是2022年的统计公报。2023年调查询问的是2022-2023学年的家庭教育支出情况，因此采用《2023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③] UNESCO-UIS, OECD, EUROSTAT. UOE Data Collection on Formal Education: Manual on Concepts, Definitions and Classifications [R/OL]. [2022-05-10]. Montreal, Paris, Luxembourg, 2020. https://circabc.europa.eu/sd/a/5ef9484f-9d84-430d-9e98-0f440d66bdb3/UOE2020%20Manual.pdf.

[④] UNESCO-UIS, OECD, EUROSTAT. UOE Data Collection on Formal Education: Manual on Concepts, Definitions and Classifications[R/OL]. [2022-05-10]. Montreal, Paris, Luxembourg, 2020: 14. https://circabc.europa.eu/sd/a/5ef9484f-9d84-430d-9e98-0f440d66bdb3/UOE2020%20Manual.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