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9年中国教育创新“20+”论坛的“乡村教师的供求与薪酬制度”主题论坛上,首都师范大学苏尚锋教授以《乡村教师的身份层级与供求选项》为题,作了分享。其发言内容摘要如下:
今天跟大家介绍的主题来源于在乡村调研时所看到的现象。乡村教师存在着不同的类型,他们拥有不同的身份,也构成了不同的身份层级。说到这点,就涉及到编制的问题。编制虽然并不能等同于身份,但它所体现出的待遇问题则与身份息息相关。
从身份的角度看问题,很可能看到的东西会不一样。单纯地关注岗位,用岗位绩效、用薪酬工资来激励他,往往不一定可以完全有效。因为为了达到这样那样的绩效目标,有时可以动用一些不合法的手段,可以用一些虚假数字,就可以完成所设定的绩效目标。但身份则完全不同,身份规定了我们应该做什么,也规定了我们不应该做什么。
教育教学的工作不仅仅构建教师的身份,而且依赖于教师的身份。从这个意义上讲,讲教师的供求,实际上供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现实的教育事业也许所需求的、教师为教育事业所供给的,也许都有教师的身份。身份引导行为,教师的身份引导出来教师的行为。我们告诉你,你是老师,有的该做,有的不该做。可见,教师行为的供给,本身就是与身份紧密相关。这就涉及到供给关系里一个独特的因素:身份。如果说编制可以维护身份,那么就是如何使用编制、用什么样的编制的问题,而不是编制要不要的问题了。
新时代教师发展的文件里专门有一句话,确立公办中小学教师作为国家公职人员特殊的法律地位。这正强调了教师身份的独特性和重要性。教师身份问题一旦容易被忽略,就会与其它类型的事业单位和企业单位的绩效管理混为一谈,忽略教育工作的独特性。
乡村社会的教师身份会显得更加特殊,拥有更加明显的多重特征。
首先是制度身份。因为乡村教育原来相对落后,如果乡村教育需要进行现代化的转型,就需要更多的理性化、制度化成分。这就是教师为什么要达到一定的资格水平,从而拥有其制度身份。
其次是社会身份。乡村社会是熟人社会,教师要和大家生活在一个较小的社区内部。有时候,一些本村的老师与学生是同族、同辈等关系。
第三是性别身份。乡村学校的条件比较艰苦,有很多只能由男性完成的事。我们提及乡村教师,头脑里出现的形象通常都是男教师,如果是女教师,就专门用乡村女教师这一概念。今天,一些教学点依然会对性别提出很多的要求,这是性别身份得以构建的原因。
第四是专业身份。乡村学校对专业和非专业特别看重,要求师范专业,要求所教专业和所学专业能够对应。这与乡村社会独特的环境离不开。乡村社会和城市不一样,家长给予孩子的引导相对比较少。乡村社会的农民希望孩子有一个老师把平常的生活和工作习惯都示范给孩子,从乡村社会来讲,示范身份有独特的价值。乡村社会中所流传的知识比较广,专精程度不够。这可以说明乡村学校对专业知识的需求。
此外,还有本地身份和外地身份,由于乡村社会的相对封闭,人们交往方式和本土方言都对乡村的本地身份和非本地身份造成一定的影响。教师身份的多重性由此呈现出来。
乡村学校存在着三类教师:(1)在编教师:通过毕业分配、转岗定编、事业招考等方式进来。(2)无编教师:其中包括待编备用、临时聘用、购买服务、劳务派遣等。(3)特岗教师。对在编教师来讲,获得了一般乡村教师的身份,就是一般身份的获得。但如果是无编教师的话,学生都叫他老师,家长也知道他在学校教书,但他不见得有这样的身份。我称之为一般身份的相对剥夺,因为待遇各方面无法保证,以至于不一定能够拥有一般教师的感觉。对特岗教师来讲,则是一般的教师身份的相对获得,因为现在没有得到。
他们的待遇会有很大的差异。三类的教师身份差异是来自三种不同的补充机制所导致。乡村里的教师补充机制存在着两种矛盾,地方财政对事业编制人员供给能力跟地方公共事业发展对人员需求之间的矛盾、地方公共事业不同人员需求之间的矛盾,而且地方对教师补充机制是有长链条的作业,涉及到事业单位人员管理的整套的管理机制。当教育部门需要老师的时候,并不是教育部门拥有独立的人事权,只是拥有部分的人事权。
为什么乡村教师出现不同的补充机制?招考的机制不同,产生了无编和特岗?这主要是教师需求与供给之间的补充链条过长,教师补充的内在矛盾所导致的。由于对一般教师身份的供给能力有限,就相应形成了两种其它的补充方式。
乡村教师身份不同会带来的相对剥夺感,我们再加以强调。一所学校里,不同身份层级的任务分配是存在着差异的。主要科目的教学,会让特岗教师教。偏远地区的教学点工作,会让临聘老师去教。任务分配的差距中强化了相对的剥夺感,参照群体的福利待遇会形成心理落差。有位特岗教师说,他们没有发取暖费,有人就取笑说中央已经给了温暖,我们不需要取暖。
我们现在特岗教师的政策最大优点,在于直接进行教师的补充,当时不纳入编,同时财政由中央财政补充。避开人社部门,链条缩短进行补充。因为回避了一些相关的部门,脱离了地方事业单位补充的一般机制,在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的时候就自然会有一定的困难。不一定是人为的,所以导致了很多心理落差,也强化了相对剥夺感。同工不同酬的不公平、乡村自然社会环境的相对封闭,资源相对贫乏,都在强化身份落差带来的剥夺感。
身份要素的切入,影响了很多对教师问题的看法。乡村教师的制度身份围绕着现有编制资源而构建,可能我们还绕不开编制问题。不同的教师补充渠道,决定了乡村教师身份层级。我推出个人的想法,应该关注乡村教师补充和使用当中的身份以及由此产生的身份认同问题。
应该充分认识教育事业与教师身份的特殊性,优化编制结构,增加教师编制份额。比如说把一部分的经费直接划拨给教育部门,由教育部门独立设立编制。不在一般意义的事业编制内,教育部门自己来设立自己独立的教师编制。我们前面已经讲了教师是国家公职人员中的特殊人员,是否有理由设置特殊的编制呢?
不同教师补充渠道,造成了乡村教师的身份层级。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思考?为乡村教师的不同身份选择,构建不同的教师补充渠道。这就完全不一样了。乡村学校可以存在着不同的教师身份,你自己选择一个身份,选择一个补充的渠道,这个身份可以自己选择的。
八年前,我们在做特岗计划政策分析的时候曾经设计了分析框架,对特岗计划提出了几个不同的运行维度。从流动到稳定,专设还是常设。我们的特岗计划走在这边,这是常设、稳定的,是瞄着这个方向实施特岗计划的。但实际上,特岗计划按照这个坐标系,还可以朝着其它方向进行发展。也就是说可以向专设的角度发展,如果是专设的又是稳定的话,那主要的问题是怎样吸收最优秀的人才。如果只是常设和稳定的,那不可能吸收最优秀的人才,相对的应该是本地化的,就是我们所说的能够稳定的劳动力的问题。如果一开始就是流动的,那在流动又专设的岗位中,那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流动站,只是短时间在这儿,做出了贡献就可以走人。不同的地方可以设置不同的身份,但都是合法的身份,可以获得自己的身份和认同。
从身份的角度切入,我们再做一个坐标系,特岗教师的身份选项,以及共享目标。为什么加了共享的目标?如果我按照身份选择来进入某一个教师补充渠道的时候,个人的目标与组织的目标达成一致,某种意义上可以实现组织的最大效益。如果开始的身份是特殊的特岗教师,我可能瞄准类别就是乡村卓越教师,以后的工作取向和个人偏好就决定了,因为身份有时就是由偏好决定的。定下来是当老师的时候,我感兴趣的就是不一样了。工人感兴趣是物件,做老师感兴趣的就是人。如果是长期的、一般的,就是乡村的合格教师,关注的偏好就是常规的教育教学,不要对我提出过多的教育创新的想法。如果是一个特殊的,但是一个短期的人员的时候,可能是城市里的卓越教师,偶尔才在乡村里。还可以是相关的专业人员,可以是大学的老师到乡村里去,主要的目的就是突破了教育难点。可以是短期的,短期的也要求是合格的教师,必须保证教师的基本身份。我是一个合格的教师,我为了增加乡村教育的体验来到这儿,同样是投入热情的。
一旦身份问题裹挟在教师问题里,可能看到的内容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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