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城乡、校内外在线教育亲历记|“100位妈妈谈:什么是有效的在线教育”文集(九)
发布时间:2020-07-25
疫情下城乡、校内外在线教育亲历记
(作者:张眉,任职于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北京某小学三年级学生的妈妈)
2020年春季学期,跟很多其他地区的孩子一样,我的两个孩子都在家上学:女儿9岁,在北京城郊结合部的一所公立小学就读三年级;儿子5岁,在小区附近一所普惠性幼儿园就读。本文记录了我女儿疫情期间参加校内外在线教育的情况,同时分享老家的三位侄儿侄女疫情期间的相关情况。
2020年春季学期开学到第九周,女儿的学校组织的在线教育相对松散,主要是三年级上学期的复习课。班主任每周日下午都会在班级的QQ群里发一些教学视频,请家长自行下载给学生看。课程材料主要是数学、语文和英语三门学科,每周每门课大概有2-3个视频不等,偶尔会有一些心理健康教育的视频(比如疫情期间学生的心理疏导等)。老师一般会要求学生根据视频安排完成一定的作业,比如抄写生字、段落摘抄等。
所有的作业都由学生自愿完成。如果孩子不给老师发作业,老师也不会主动找家长。发了作业的,老师会当天反馈,打一个勾,或划一道线或打一个问号指出哪里有问题。这些意见都是通过家长转达给孩子。老师和孩子之间没有直接的沟通。第八周快结束时,我们第一次接到了班主任的家访电话,女儿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电话大概聊了5、6分钟,放下电话孩子还是很兴奋。事实上,这也是从一年级入学至今我们第一次接到学校老师的一对一家访性质的电话。
第九周开始,学校加大了对教学活动的投入和管理力度。4月11日,女儿班主任通过腾讯会议组织家长们开了本学期第一个家长会。具体内容是宣读一个学校关于贯彻市教委区教委加强教育教学活动的文件,时间大概是20分钟。班主任没有打开摄像头,整个家长会只有她一个人在讲话,讲完了就散会了(一个月后又开了一两次家长会,风格也是如此)。这次家长会班主任宣读的文件提到的关于学校教育教学的几个事项包括:
1.学习时长。根据学生实际情况,小学阶段每节课不超过 25 分钟,每天线上学习时间不超过半天;每天1小时的体育锻炼;每天上下午各安排1次眼保健操。
2.授课形式。一是线上学科教学+线下巩固练习+线下教师辅导答疑、批改作业、检测评价、个性指导。二是市级空中课堂为主渠道+学科实践活动。三是鼓励教师们录制微课,以辅助学生做典型练习、知识点复习。
3.学习平台。一是歌华有线2个“空中课堂”电视频道(频道号为 501—506)按课程表(由教研室提供)进行播放。二是北京数字学校网站同步上线。三是腾讯、阿里(优酷)、百度、字节跳动(抖音)、快手、中文在线、一下科技等网站同步上线。四是班级微信群和QQ群——有针对性的进行个性化指导、心理指导和互动交流。五是晓黑板APP用于反馈学生的学习成果,教师随时给予评价。
4.学习管理。一是班主任按周(每周日)给家长推送当周教学内容安排和材料,教师跟踪辅导(教学做到日日清),便于家长监督管理。二是各学科要保证学习任务量合理,教师利用电话、微信、QQ、晓黑板等平台完成辅导答疑、批改作业、单元检测等环节,保证学生按时完成作业,并对作业进行批改和指导。从而对学生的学习成效进行动态评估,及时对教学方式进行调整优化,对教学内容进行查漏补缺,确保教学质量。三是根据学段特点、学科特点以各种方式加强与家长的沟通,反馈学生的学习状态和效果,提高家校合作管理成效。
从整体规划上来说,这个方案还是很完备的。一是教学内容的提供更为系统和丰富。二是老师们比第一阶段投入得更多,会时不时在微信群里表扬一些做得好的同学,提醒长时间没有提交作业的同学。有些学科的老师还会私信催促孩子提交欠缺的作业,比如英语老师,每隔两天就通过QQ留言告知孩子需要完成的作业。不过美术、道德、体育、书法、科学等副科老师没有主动跟孩子或者家长沟通过。三是开始有了一些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互动。第十三周开始,在班主任的组织下,女儿班里的同学分成几个小组使用腾讯会议开了会,只是没有开视频。会议讨论的内容大体是分享当天的学习经验等。女儿说讨论的话题很无聊,如果不是要点名,其实是可以一直静音不参与的。我听过几次,孩子们的发言都很正式,像是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也好像在对着听众讲演,彼此间很少有回应。一开始参与班级腾讯会议的同学还是挺多的,后来就越来越少了。不过这样的会议,有总是比没有好,能听到同学们的声音,比听不到要好。如果能看到人,能聊一会儿天,交流一下日常生活就更好了。
在我老家,疫情期间三位分别上小学、初中和高中的侄儿女也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在线教育。孩子们每天从早到晚都拿着手机在看,据说是要上空中课堂。孩子们的奶奶说,三个孩子每天都说是在上课做作业,但她感觉都是在玩手机。老人也无法判断孩子到底是不是在学、学了多少,只能任由孩子们拿着手机从早到晚沉浸在网络的世界里。
侄儿女们都是留守儿童,他们每个人有自己的智能手机,有充足的网络和相对丰富的图书,也有爷爷奶奶提供的充足的生活保障。孩子们的爷爷还是退休小学老师,对孩子们的教育能起到基本的督促引导作用。即便如此,几个孩子的网络教育仍然处在失控的状态。除了爷爷奶奶无法跟进网络教学的情况外,师资力量的跟进和反馈不足也是原因之一。我女儿在北京,班上只有30名孩子尚且没什么机会跟老师进行一对一沟通。那么老家的中小学每个班级60人左右甚至更多学生的班主任,比起北京中小学的班主任,更加不容易联系到每一个孩子,更难以做到一对一的家访和沟通。
2020年5月初,老家的中小学陆续开学了。初中和高中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到校的。上高中的大侄儿没有提出带手机,但初一的侄女跟奶奶提出要带手机去学校,据说是可以放在学校的小卖部帮忙保管,被她爸拒绝后只好放弃。五年级的小侄儿因为从寒假到5月近半年的时间里每天从早到晚玩手机,已经完全无心向学。班主任跟他爸爸电话沟通说孩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脸色苍白,可能是这几个月天天玩手机几乎不出门导致的。这个孩子,上个学期还是颇受欢迎的学生干部,学习成绩也不错,复学后的几周里却连中午放学回家的时间也是抓住手机就不撒手,有几天甚至因为玩手机着迷拒绝去上学了。对此爷爷奶奶完全束手无策,有几次爷爷奶奶把手机收起来,小侄儿就精神恍惚、六神无主,隔几分钟就念叨:“怎么没有手机?怎么没有手机了呢?为什么不能玩手机了?”奶奶甚至开始担心孩子的精神是不是已经失常了。
了解这一情况后,小侄儿的爸爸迅速回到老家,给孩子办理了转学手续。过去几年,因为在外地奔波生活不稳定,哥嫂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把孩子带在身边。经此一“疫”,他们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孩子带在身边。由于小侄儿从刚断奶就由爷爷奶奶带大,从懂事起就不愿意跟着爸爸妈妈,这次更是强烈地拒绝跟爸爸走,还说要离家出走不让爸爸找到。最终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只得离开爷爷奶奶,远赴他乡上学了。但愿已经11岁的侄儿能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出网络的瘾。
无论是我女儿,还是老家的侄儿侄女,让中小学生通过自己在家观看视频、做笔记、完成作业来学习的教学模式,到底有没有效果?有多大的效果?从我女儿的案例看,似乎她只是在完成老师教给的任务,没有学到太多新东西。她之所以认真地完成作业,是因为父母每天都在关注她的学习进度。但我们也只是看她是否交差了,对于视频内容的难度、作业完成的质量,我们并不太关心。当然,我们也没有太多的精力来跟进,因为光是搞清楚每天不同科目的教学内容、作业、提交作业,就需要耗费不少精力。
我们不是那种完全听从学校和老师指令的家长,对孩子的学习算不上很用心,但也还算尽责。我们的情况大概能够代表中等家庭的情况吧,甚至可能还要稍微偏上一些。因为我们家每天都有相对规律的作息时间和固定的学习检查程序。我们之所以不够上心,一方面是因为在过去几个月里缺少跟老师的强制性的及时互动,老师既不会主动找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激励或者惩罚机制来约束家长和学生努力地跟进学习:一切全靠自觉——这种自觉说白了就是放羊的状态。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们认为这些教学内容对于孩子学习的促进是有限的,甚至感觉有些低效。让孩子完成作业,一是学校的规定必须完成,二是让孩子有一个参与感。老实讲,这样的教学形式大于实质。
听说在某些地区的一些学校,老师会采用视频直播课的方式,由任课教师对本班学生讲课,似乎这种做法很受学生欢迎。北京是首善之都,我们在郊区,在线教育工作比市中心城区差一些是可以理解的,但女儿学校的在线教育情况放在全国来看应该不是很差的吧?女儿的老师们也算尽责,但凡我们提交的作业,都能够得到及时的反馈。老师们也每天尽责地在群里发各种信息。问题在于,其一,老师和学生似乎缺少足够的激励机制参与网络教学。其二,对于网络学习的内容,我们仍缺少合适的评价机制——这些学习到底有没有效?如果缺少足够的评价机制,教育信息化的有效性就很值得怀疑。我们到底值不值得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经历在这些内容上?眼看着孩子们每天在家闲晃着,如果不学点东西似乎又对不起时光。大家都很着急,可是到底怎么做才是好的在线教育的方式?
我自己的大致判断是:当下公立学校系统提供的在线教育的内容,对于孩子的学习能够起到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在这个判断的基础上,我给孩子选定了一些校外网络课程,包括最知名的在线教育企业之一提供的数学课、语文课和编程课,还有每天半个小时的一对一英语外教课,每天半个小时的英文朗读打卡,以及每周两次的某思维数学课。此外,女儿每天一有空就抓住各种课外书特别是历史书来啃,家里各种各样的书籍也都成为她的学习资料的来源。
到目前为止,数学思维课是女儿和我认可程度比较高的网课。其中的原因有几点:一是小班教学。每个班级有固定的老师带着固定的4、5个孩子同时上课,时间久了,孩子们之间形成了很好的互动,老师和孩子们之间也形成了很好的黏着关系。这种高度个性化的、满足个体沟通需求的教学,的确更能够满足疫情期间孩子们因为隔离在家缺少同伴的心理需要。对我女儿来说,上数学思维课就意味着又见到了自己喜欢的老师和同学——这种感觉已经大大弥补甚至超过了学校对她的吸引力。第二,课前预习的金币、课后提交作业的金币,提交小老师视频的金币等等,对小学生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三是数学思维课老师尽职尽责,促使我这样粗心的家长也能够及时参与进来。有一段时间我们没有提交小老师视频,课程辅导老师特地发来了很长的一段话。大致是说,根据他们的大数据研究表明,能够系统完成他们设定的学习任务的孩子,往往是学业表现比较好的,家长一定不能因为不方便或者偷懒就省去其中某个环节。“研究数据表明”这样的用语,对于关注研究和数据的妈妈来说是很有说服力的,至少彰显了提供教育服务的机构和他们的普通员工脑子里有这根“专业化”的弦,即使这根弦可能并不那么牢固。
我们选择的另外一个在线教育企业提供的数学课也是我们满意度较高的网课。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严密的课堂设计和高强度的课堂刺激。二是辅导老师制度和老师及时的回应和反馈。三是老师的教学水平和个人魅力。
在线教育企业的课堂设计体系的确很严格,他们提供的网络课基本上都是大班授课。他们不像数学思维课那样老师每隔几分钟就会点到学生的名字让她回答问题,每回答一个问题,老师就会马上送出参与课堂的金币。在他们的大班课上,老师和学生之间没有直接的互动。不过,老师每讲一会儿,就会要求学生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些注入ok、666、1、之类的字符来提供“听懂了、老师讲得好”之类的反馈。同时在系统里还设置了一些在线参与答题和即时发金币的活动,不断地刺激小学生的主动和被动的参与。这样一系列设计精密的环节,确保了孩子有足够的参与愿望和参与感。
大班网络课上,每个班会安排一个辅导/助教老师,辅导老师负责根据孩子们上课期间在线答题的准确率跟家长进行即时的一对一的反馈和沟通。如果孩子有不会的内容,助教老师会第一时间给出最详细的反馈。如果孩子在课上的答题率很高,老师还会特意发来信息让家长鼓励孩子,要给孩子加一块鸡腿云云。我们最近又加报了一个暑期课,开课前一个月,辅导老师就专门约了女儿视频,大约聊了20分钟,了解孩子的兴趣爱好特长等。虽然聊的内容很多是和教学无关的东西,但孩子很开心有一个老师愿意和自己聊家常。还有一次,因为我们跟辅导老师发微信说有一道题不会,信息刚发出辅导老师立刻打了电话过来,口里还嚼着午餐的老师迅速地帮女儿解答了问题。还有针对辅导老师的评价制度,请家长对所在班级老师的工作进行及时的反馈。
这种大班网络授课,因为班额太大(据说一位明星老师就能带上万名学生),缺少师生之间、生生之间的真实沟通,除了辅导老师的密切联系外,授课老师本人透过屏幕带来的亲和力、感染力,成为了影响小学生是否愿意跟着老师上课的重要因素。在试听了若干位老师后,女儿最喜欢一位叫“小火车老师”的数学老师,这位老师也被称为“坑坑老师、月半老师、民民老师”。从这位老师有如此多的昵称和爱称就可以知道,他已经走进了孩子们的心里。这位老师的语言轻松幽默诙谐,能够用孩子们熟悉的语言跟孩子们沟通,他讲的话也很容易让孩子们听进去。在线教育企业在打造网络明显教师方面的做法,有些类似于新东方的明星老师。这位小火车老师毕业于北京大学,有高材生的天资,有东北人爱聊天会聊天的幽默感,还有一颗懂孩子爱孩子的心。这样的老师,不仅是在女儿就读的北京郊区普通公立小学难以遇到,更是诸多来自十八线城镇的孩子们难以企望的优质师资,这大概就是教育信息化带来的城乡教育鸿沟的弥合吧。
公立学校、在线教育研究机构和研究者在在线教育领域做了很多的努力,但就目前的情况看,公立学校提供的在线教育服务在使用体验上还是差了一些。公立学校提供的在线课程什么时候才能具有在线教育企业提供的在线课程的弹性化和个性化?至少在师生互动方面,公立学校提供的在线课程还可以有更多的努力和尝试。
后记
总体而言,公立学校提供的在线教育在标准化和规范化方面是很不错的,但教育需要有人和人之间的真实互动。因此,如果缺少足够的师生互动,同时现实条件中家庭的陪伴和指导又跟不上,这样的在线教育恐怕效果是要大打折扣的。这大概是校外在线教育能够大受欢迎的原因:他们更注重和家长、学生的个别化沟通,他们能够对学习提供及时的反馈和督导,他们的表达和沟通方式更有温度。
对于不同的家庭来说,在线教育也许有不同的含义。一方面,即使没有学校和在线教育企业提供网络教育资源,对于我女儿来说,她的学习也不会完全中断。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们提供的网络资源太多,反倒破坏了她自主学习的节奏:女儿这半年时间痴迷于中国历史,她很多次抱怨说自己没有时间看书,每天晚上10点多上床还依依不舍要求再看一会儿书。另一方面,我们很感谢这次疫情,让我们有机会短暂地“逃离”了公立学校一贯严格的标准化、规范化的教学秩序,孩子从而拥有了很大的自主权,能够自己掌控学习时间,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完成作业,还有了更多自主阅读和探索的空间。因为足够的放松和充足的营养给予,疫情期间向来过于瘦弱的女儿体重居然增长了十多斤,身高也明显增加了。
然而,产生这些想法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能够给孩子提供相对充分的家庭陪伴和丰富的教育资源。对于在农村放养的留守儿童来说,因为疫情被迫离开学校后,在教育资源有限又缺少足够的、有效的家庭陪伴和引导的情况下,在这一波疫情过后他们要赶上来,估计会更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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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语:
自2020年4月底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和中国教育创新20+论坛发起“100位妈妈谈在线教育”征文活动以来,我们共回收了来自国内21个省份(含香港)和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加坡四个不同国家共计131篇有效稿件。回收的征文覆盖了我国大部分省份有代表性的群体在疫情期间接受在线教育的基本情况,并提供了多样化的国际观察视角。我们拟将文集按作者孩子就读的学龄阶段分为小学低年级、小学高年级、中学及学前阶段分批发出,分享来自国内外不同地区、职业、学历和群体背景的家长的相关文章,为读者了解我国在线教育情况提供更为丰富的视角,并希望以此激发更多的讨论,同时期待更多读者和家长参与分享在线教育的经历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