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作为社会流动的重要机制以及社会分层的主要维度,一直受到研究者的广泛关注。自1999年以来,中国的高等教育迅速扩张。研究表明,不论是教育分层的变化趋势还是教育扩张均有利于女性,但是两性在受教育程度上的趋同甚至反转却没有使劳动力市场的性别差异从此消失。事实表明,教育的平等不仅局限于受教育程度,高等教育专业领域的性别隔离是一个重要的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的方面。专业性别隔离通常是指由于某些社会因素,不同性别的受教育者集中在高等院校的不同专业,从而形成专业分布不均衡的状态。事实上,专业领域的性别隔离现象在许多国家都存在:男性多集中在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 Mathematics,简称STEM)等领域,而女性多集中在人文社科等非STEM领域。
关于大学专业对中国大学毕业生劳动力市场地位获得的影响,以往的研究往往关注大学所学专业的性别差异如何影响他/她们毕业后的起薪。薪资的支付与个体所从事的职业相关,而从事何种职业又往往与大学所学专业相关(即所谓的“专业对口”)。一个重要但经常被忽视的机制是:男性和女性因为专业选择的不同,在进入劳动力市场前就已经开始分化。相较于人文社科类专业,学习STEM专业的学生更可能进入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职业。由于男性有更高的比例选择STEM专业,这种专业分布上的差异使男性有更多的机会进入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职业,而女性则更可能进入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职业。结果,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职业(如经理、专业技术人员等),男性较为集中;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职业(如办公室文员、销售员等),女性较为集中,从而在宏观层面形成了职业的性别隔离现象。为了更为全面探究大学生的专业选择,以及专业选择对初职进入的影响机制,贺光烨在最近的研究中利用首都大学生成长追踪调查数据进行了分析。
贺光烨在研究中采用了“首都大学生成长追踪调查”项目的数据,主要关注大学专业的性别分布如何影响两性进入以男性为主导的职业。数据总体限定为北京市范围内所有教育部直属、其他中央部委或北京市所属非民办大学中的全日制本科生。数据统计对象为2006年和2008年秋季入学的本科生,采用多阶段分层抽样方法,自2009年起对北京15所高校的4771名大学生进行了四次追踪调查。值得注意的是,贺光烨的研究中,关于专业选择部分,仅用了首期调查的数据,删除变量缺失值后,样本量为4429;而有关初职进入的信息,由于缺失过多,贺光烨采用差补替换的方式获得2214个分析样本。
贺光烨的研究的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对大学生的专业选择进行分析和预测,因此,第一个因变量为大学专业。第二部分是分析大学毕业生进入男性主导职业的决定因素。某职业是否属于男/女性主导职业与职业的性别比密切相关。大学专业在此成为关键自变量,初职是否属于男性主导职业则为因变量。如果职业内的女性比例超过50%,则将其归为女性主导职业;如果女性所占比例小于50%,则归为男性主导职业。最后,该研究所构建的男性主导职业包含:企业经营管理人员、研究开发人员/技术工人、专业技术人员(如工程师、医生、律师、教师等)。该研究将家庭背景、高考成绩以及考生的个人特征和动机等因素作为影响大学和专业的选择的变量。
研究结果表明,高等教育的扩张大大缩小了两性受教育机会以及受教育程度的差异。但是,在控制了学校类型、家庭背景、高考分数、自身的人口学特征以及自我效能感后,男女大学生在专业选择上仍存在显著差异:男性更多地集中在理工科,而女性更多地集中在文学/历史/艺术专业。两性在专业选择上的差异确实会转化为他/她们初入劳动力市场时的职业获得差异。相较于男性,女性进入社会经济地位较高的男性主导职业的概率更低。在控制了大学专业后,女性的这一劣势便大大减少。从个体层面来看,是否进入男/女性主导职业影响着个体的职业地位;从宏观层面来看,个体是否进入男/女性主导职业直接影响着职业内部的性别构成,形成了我们所观察到的职业性别隔离现象。
以往的研究显示,职业的性别隔离是劳动力市场上两性收入差距的重要影响因素之一,而贺光烨的研究则表明专业选择为两性在劳动力市场中的职业分布差异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解释机制。两性在专业选择、职业选择等方面的差异在相当程度上受到经济、文化和社会等一系列因素的影响。不论是高等教育还是职业,宏观层面的性别隔离现象都是历史、文化和社会发展综合作用的结果。长期的性别社会化使两性在偏好、兴趣以及价值观等方面产生差异无论是专业选择还是职业选择,即便个体是自愿的,其意愿仍受到社会结构和性别规范的影响。
贺光烨研究仍存在不足之处。一方面,大学毕业生初职的职业性别比与劳动力市场中的职业总体性别比并不完全一致。该研究分析的大学专业对初职类别影响的估计仅是一种保守估计。另一方面,专业选择的调查对象是已经就读于大学的群体,其信息的填答基于受访者的回溯,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选择”。准确地说,该研究的专业选择应该是专业分布。但是在缺少真正的“选择”数据的情况下,研究专业分布的性别差异也非常重要。此外,由于数据的限制,该研究无法对不同专业内学科设置等因素的影响进行实证分析;而学科设置的差异主要影响的是专业课程、专业技能的传授,这种差异会影响到该专业的学生可能掌握的相关技能,进而影响到不同专业的大学生毕业后从事的工作类型。总之,性别问题的复杂性需要学界的进一步探讨。
介绍文献:
贺光烨. 专业选择与初职获得的性别差异:基于“首都大学生成长追踪调查”的发现[J]. 社会, 2018,38(2):21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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