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位妈妈谈:什么是有效的在线教育”文集(一)|疫情与回归
发布时间:2020-07-20
编者按:
自2020年4月底发起“100位妈妈谈在线教育”征文活动以来,我们共回收了来自国内21个省份(含香港)和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加坡四个不同国家共计131篇有效稿件。回收的征文覆盖了我国大部分省份有代表性的群体在疫情期间接受在线教育的基本情况,并提供了多样化的国际观察视角。这些文章带来了丰富的分享和思考,是信息化时代下我国教育发展的一个见证。
我们拟将文集按作者孩子就读的学龄阶段分为小学低年级、小学高年级、中学及学前阶段分批发出,分享来自国内外不同地区、职业、学历和群体背景的家长的相关文章,为读者了解我国在线教育情况提供更为丰富的视角,并希望以此激发更多的讨论,同时期待更多读者和家长参与分享在线教育的经历和思考。为此,我们计划结合文集的发出举办系列活动,其中包括:1.“妈妈眼中在线教育好实践”案例评比;2. “妈妈谈在线教育”云端活动;3. 由“妈妈谈在线教育”引发的思考,等。敬请关注。
疫情与回归
(作者:杨钋,北京大学教师,小学二年级学生的妈妈)
有人说,疫情是对中国教育的大考,尤其是对教育信息化发展的大考。遗憾的是,如果以学生和家长体验来说,这个大考的成绩可能未必及格。虽然有国家的积极部署和学校的全情投入,我们距离完全在线教育所需的课程和学习基础设施仍有很大的距离。以往的教育信息化投入重在学校内部信息化基础设施—如宽带网络接入、电脑和笔记本设备购置、微格教室搭建等的建设,在课程教学资源、师生互动、家校互动和学生自主学习方面并未取得显著的进展,这些方面的问题近期都随着疫情的爆发和全面在线复课的开展暴露出来。
作为北京市小学二年级的家长,我观察到四月中旬在线复课以来,学校部署了详细的在线学习方案,基本上由老师每周发送学习资源包,家长下载后在家里实施。资源包内容丰富,包括教学微课视频和音频资源、PPT课件和自学任务清单,涵盖了语数外和多数副科内容。线上开学的前八周,教师通过微信群管理家长,监督家长上传学习成果(多模态的成果,作业照片、视频和音频等),教师并不直接与学生发生交流和沟通。第八周以后,学校开始要求家长用问卷星和每日作业等APP每周上传学生完成的任务,开始系统化监督、管理和评价学习成果。二年级的学习压力总体不太大,老师在微信群中的评价以“花式的表扬”为主,尤其是对家长的表扬,鼓励家长协助孩子学习和发展。
从疫情之下的教育应急响应的角度来看,教育主管部门、学校和教师尽职尽责,竭尽所能为学生疫情期间的学习提供了各种支持。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课程教学资源、家长参与、师生互动、生生互动、和学生自主学习方面的问题逐步显露出来。
首先,采用课程资源包的形式预设了低年级学生可以自主学习。异步教学(主要采用录播课、微课视频等作为教学手段)要求学生按照教师布置的学习任务单逐个完成任务,然后自我评价和总结,之后上传学习成果。课程资源包的音频、视频资源多数用手机播放效果不好,因此家长需要提供笔记本电脑或PAD,并协助学生学习(不如APP方便)。支持以异步教学为基础的“在家自主学习”,实际上对家长参与提出了很高的要求。美国学者Hoover-Dempsey 和Sandler在1995年提出了父母参与过程模型(Model of Parental Involvement Process),该模型包括五个层次的内容,其中第二层是父母参与行为表现。在参与活动中,父母参与行为通过四种心理机制发生作用,即鼓励、示范、强化和指导。在线学习环境中,父母参与行为能有效预测学生在线学习的成效,其影响力甚至高于家庭社会经济背景因素。
遗憾的是,在“异步教学+自主学习”的条件下,多数家长难以同时兼任教师和家长的角色,很难通过鼓励、示范、强化和指导来支持子女的在线学习。过多的父母参与甚至让亲子关系变得相当紧张。为了及时达成学校制定的学习目标,教师向家长施加压力,家长向学生施加压力。家长原来可以扮演教师和学生之间缓冲地带的作用,现在这种可能性消失了,家长与孩子的冲突机会不是下降而是上升了。“好爸爸、好妈妈”同时是“好老师”的家庭少之又少,家长角色和教师角色之间的冲突让疫情期间的爸爸妈妈们倍感焦虑。
其次,在师生互动方面,当前的互动采取了“教师-家长-学生-家长-教师”的形式,学生并不直接与教师沟通,缺乏师生亲密关系的构建,导致学生的学习兴趣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在小学低年级学段中,老师们原来鼓励孩子的手段五花八门,包括糖果、文具、学生干部机会等,有很多可以调节师生关系的方法。改为在线学习后,由于学校选择了异步教学的方式,学校教师们无法利用在线直播课中常用的表情包、奖励金币、“上台表演”等激励方式,师生互动中的激励环节消失了。此外,异步在线学习中教师只能控制家长,让家长来控制学生。教师在多年工作经验中积累的调节学生情绪和学习节奏的经验现在排不上用场了。因为家长能力不足,教师对学习进度和兴趣的控制大打折扣。原先线下教学中“支持-挑战-控制”的师生互动模式解体了,学生的学习兴趣一落千丈。不少低年级孩子“盼星星、盼月亮”一样期待开学,期待面对面跟老师学习。
再次,生生互动是小学生最喜欢的学习方式。我家乐乐写作业的时候总是难以集中精力,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没有同桌啊,写着没劲儿。有时候,他会感慨,“马小跳学习全靠同桌路曼曼的压力啊!”小学的班级管理经常是通过同伴监督和鼓励来实现,例如学生自己收作业、盖章、发奖励、小组内互相帮助、同桌一起完成作业等。缺少了这些学生之间的互动,在家学习变得非常孤独。最近,数学老师布置了观看世界折纸飞机大赛视频的学习任务,让乐乐和同学们观看视频折纸飞机、记录飞行情况。这其实是统计作业的一部分。我在家长群里建议举办班级纸飞机飞行大赛,老师觉得意见很好,但是难以实行。缺少了同学之间的竞争、合作、互动、闹变扭、拉帮结伙、呼朋唤友,学习真的变得好孤独,我觉得这是目前在线学习体验不佳的主要原因之一。
最后也是最令人担心的是在线异步教学对学生的自主性要求极高,这在已有的MOOC研究中已经得到了反复的证实。自主学习(self-regulated learning)包括三个阶段:在学习前自主设计学习目标;在学习中自主进行时间、任务管理,寻求帮助,保持高昂的学习动机;完成学习任务后要自主地进行绩效评价,并改进学习策略。这些与传统教师主导的学习过程有很大的区别,对学习者的认知和元认知策略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即使是大学生在慕课等异步教学环境中也难以做到高水平的自主学习,这也解释了为何慕课的完成率低、辍学率高。疫情期间,二年级的小学生还难以做到自主的学习。例如,早上9点钟乐乐开始写作业,我参加网络视频会议。一个小时之后,他的口算作业还没有做完,我只能每10分钟出来检查一次,他感到很愤怒,因为我不信任他,但是他自己又很难集中注意力完成作业。实际的情况是,他难以按照每天40分钟一节课的节奏,完成数学、语文和英语三门课的学习。解决的方法只能是爸爸或妈妈在旁边监督,或者爷爷奶奶通过视频在线监督,或者用网络游戏时间来交换学习时间。
上面拉拉杂杂一大堆,说的是疫情期间在线学习的挑战。但是,我不得不问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必要以现在的方式实现在线复课。我可以理解在线复课是为了保持孩子们的现实感,让他们感受到生活并没有被疫情中断,帮助他们继续学习。众多对“暑期融化(summer melt)”、自然灾害(如地震、海啸、洪水、流感爆发等)和“缺课旷课(absenteeism)”的研究表明,因各种原因导致学习时间损失和中断会导致学生学业成绩的下降和最终受教育水平的降低,甚至导致教育的回报率降低。因此,复课是有必要的。但是有没有必要采用当前这么结构化的方式来复课?有没有必要对低学段的儿童也采用和高学段儿童一样的整齐划一的在线复课方式?有没有必要保持这么高的学习强度?我觉得这些问题有必要反思一下。
我家乐乐对自然科学兴趣比较大。我们一直在收看Discovery Channel的“How Universe Works? (宇宙有道理)”这个节目,已经看了七季。我一开始以为他看不懂,但是我发现他不仅能够就该纪录片的内容向我提问,而且能够把中间学到的某些知识和理论用来分析我们现在面临的一些问题。他开始对物理学和化学的一些基本问题产生了兴趣,当然也不乏对宇宙终极命运的同情。他对中央纪录片频道、BBC、Discovery和其他科学频道的纪录片等都有极大的兴趣,不断观看类似的节目。我有时候想,如果学校老师能够以这些优质纪录片为基础来开发数学、英语和科学课程,乐乐和他的朋友们应该都会很感兴趣。如果我们不是让孩子们学习物理学和数学定律,而是学习帮助马克斯把猎鹰9号火箭发送到宇宙并且回收回来,那么在线学习将会变成一大乐事。
今天傍晚春雷滚滚,下了一场大雨。我陪着乐乐在雨后到院子里踩水,他穿着雨靴痛快地跳,在喷水池上下奔跑。我突然想到,疫情也许不仅是一个危机,也是一次机会,让我们有可能回归到教育的本来意义,发掘孩子的天性,让亲子关系融洽,重新发现家庭在儿童发展中的作用。疫情是个机会,让家长真正了解孩子在自由状态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和乐乐在雨后的夜里,在花园里观察了2只蜗牛,我感觉这是今年以来最美好的夜晚学习经历。当时路灯刚刚亮起来,路灯旁是一块岩石,岩石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温暖的色彩,与旁边的绿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石头上有一只慢慢爬行的蜗牛,石头旁边的绿草叶子上也有一只蜗牛,它们一个在平面上爬行,一个在线段上爬行。雨后空气清新,风一直在吹,蜗牛顶着风爬行,我感觉眼前情景有BBC纪录片的既视感,原来我们身边有这么美的花园! 趴在大石头旁边,乐乐向我详细介绍了蜗牛的消化系统,我都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看到的信息。我们还通过吹牛,编写了蜗牛世界的编年史,讨论了时间的相对性。真是美好的体验!
前几天,我们在雨后的小径上捡了很多蚯蚓,把它们带回家放在花盆里,然后花了几个小时看它们如何钻进土里。我们还编了一个故事,说的是蚯蚓坐电梯,第一次进去走慢了,被切掉了二分之一的身体。它到了下一层发现尾巴不见了,就折回来坐电梯去找尾巴。结果动作又慢了,被切去了另外二分之一的身体。就这样经过了无数次切割,我们得到了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可恶的除法第一次变得那么有趣,原来除法可以帮助我们生活,而不是为了学习除法而生活。
疫情不只是乌云,它带来了机会,它是镶着金边的乌云。家长可以重新扮演教育者和学习者的角色,重新体会卢梭意义上的家庭教育体验。想一想我们为什么要把孩子送到学校去?这并不是为了逃避我们作为家长和教育者的责任,而是期待孩子们能够在家庭之外获得同伴的陪伴和教师的辅导,能够与更广大的世界发生联系,感受到学习的乐趣。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学校太好了、补习机构太方便了,我们渐渐忘记了自己作为家长的责任、作为孩子第一教育者的责任。与其抱怨学校在线复课的种种不如意,不如反过来检讨一下我们是不是带给孩子学习乐趣的家长?有没有和他们一起体验过学习的喜乐?有没有帮助他们思考抽象的学习内容如何与大千世界产生联系?有没有握着他们的手在自然界中与他们一起成长?
孩子们并不天然的一定爱玩电子游戏、并不一定天然的讨厌学习,关键是家长和家庭有没有意愿和能力创造一个学习的环境。在线教育并不一定会带来一个孤独的学习世界,家长的陪伴可以创造一个充满爱的学习新世界。爱赋予学习以意义,学习使爱变得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