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导师:精神的支持者
发布时间:2023-10-27

编者按:2023年10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荣休教授David Stern受邀来访问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并作主题为“提升美国高中的公平与效益”系列讲座。今日微信,分享一篇王蓉教授写过的关于导师(文中的导师David即是David Stern教授)的文章(2008年5月10日刊载于《中国教育报》)。


这几天已经连续而又重复地和几批同学谈确定导师的事情,履行我的导师责任,使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导师。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上帝特别眷顾的人,在每个人生关口,总是遇到非常好的师友。在北大上学期间的老师,现在都变成了领导或同事,说多了不太好意思,因此只说我在美国读博士阶段的导师。


记得有一阵我处于头脑混乱期,因此总是有事没事约谈导师David(美国研究生教育普遍采取以主导师为主的学位论文指导委员会即dissertation committee模式,David为委员会成员,因此此处亦称为“导师”,下文的Norton Grubb教授为主导师)。说完了关于论文的正事,David还可以有耐心听我说说其他,金凯瑞的新影片,日本侵华的历史,等等。记得有一次我兴高采烈地和David说,我正在上哲学系的《孟子》那门课,很enjoy,以为学教育经济实在容不下我的庞大思维力量,因此计划搞教育经济学研究到三十五岁,然后去攻读哲学系的学位,开创我的下一个职业。


我现在已经到了三十五岁的这一边,孟子之类的书是早已忘掉了,但是对于下一个职业的憧憬还是常常有。前一阵一直计划去云南开客栈,还和所里的年轻同事共同憧憬了几回,还有一两共鸣者,使得我的虚荣心小有膨胀。最近几天晚上睡前的功课是读蔡澜的《食材字典》,读着读着就能甜香地睡着。又觉得,或者仿效蔡澜更加符合我的天赋。


我无端地总是以为,David可能还记得我的研究哲学的崇高打算。有一次我把哲学课上的作业散文拿给他看,记得他拉开书桌正中的抽屉,平平展展放下去,说,这散文里有很多美丽花朵的种子,他要保存起来,看我什么时候能让它们开花。现下我心里还记得这些“花朵”的事情。然后又觉得自己很有些,象我和学生描述我们的世界一流大学一般,有强烈的“向下漂移”的倾向。


Norton是我的另一位导师。他和David在同一个时期分别在哈佛和MIT读经济学博士。有次他们彼此争论学术问题,激烈得使我着了急。两人调转头来同时对我说,我们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如此了!!!在博士学习第一年,Norton教我们教育经济学的必修课。他布置了快有一尺厚的读本给学生,我上课前总也觉得完不成预习。上课时他的语速和思维飞快,伴随着在讲台上跳跃的步伐,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和脑袋总也赶不上。


到了快学期终了,我到学校的UC数据中心申请做SAS程序员,但是人家说以往从来没有收过教育学院的学生,唯有统计系、经济系等那些提供复杂统计软件训练的系科,因此要求我必须立刻让导师写封推荐信来。我从校园这一边跑到那一边,硬着头皮进了Norton的办公室,几分钟后拿着Norton的信又跑回来。UC数据中心的负责老太太看完了就说,好的,你明天开始上班吧。然后又说,你想看看吗,你的老师都写了些什么?Norton的信没有半页长,但是上来的话就是,“蓉是一个非凡的人,她总是可以完成寻常人所不能完成的”。我呆在当地半晌,然后就觉得,耳边仿佛有清新森林中的小鸟鸣唱,头上仿佛有雨后的灿烂阳光照耀,笼罩在头上那么久的阴霾都消失了。


等我成了更加资深的学生,有次和Norton开起玩笑。我说如果不是那封推荐信,我那时真是不知道你对我评价那么高呢。Norton眼睛里满是诡异的笑容。


我从美国毕业后进了北大教书。这些年不可避免也成了别人的导师,心中常感惶恐。对于中国传统老话要求的“为人师表”,心中常不能认同。我以为自己是因为喜欢研究才进入了这个行当,而非欲“为人师表”。年纪大了,也渐渐明白,看着他人很高,大多数的情况下不是因为自己矮小,而是先把自己匍匐在地上仰视的缘故。也渐渐明白,年龄不等同于智慧,经验也未必带来清晰。因此以为人应该警觉和抗拒任何他人替自己设计人生、和被要求替他人设计人生的企图。这些“花朵”的种子,想来其实大概都是在北大读本科时得来的:那时半夜里宿舍的“卧谈”,所谓恰同学少年的挥斥方遒,最经常的是把老师作为贬损的对象。这可能也就是北大精神的最日常和操作性的体现。


有一位从事其他行业的朋友,忽然对于教育发生了兴趣,屡次三番地希望和我交流对于中国教育的看法。我说自己很忙,没有闲情逸致和“票友”浪费我宝贵的时间。几年过去了,不曾想他真的不惮以get hands dirty,四处去办学,然后还是很坚持地和我寻求交流,邮件上就写着“寻求精神的支持者……”。


第一次看到这样用词的邮件,还是有些震动,也使我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和导师相处数年,无数的时间和精力是花在对于我的研究能力与素养的训练,但是每次想起他们,总是上面这些边边角角之花絮首先浮现。他们可能给予我最重要的就是精神的支持。他们看到我心中混沌,但是告诉我那是因为我心中有太多可以开花的种子;他们看到我做了一件平常学生不做的事情,就立刻上位地定义我为不寻常的人,使我后来和现在,知道应该时刻用相同的逻辑和理由看待自己,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可能也就是导师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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