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研究|自由教育与美好生活——施特劳斯学派自由教育观述评
发布时间:2020-02-24




施特劳斯长期任教于美国自由教育的大本营芝加哥大学,一贯以研读经典的方法推行其自由教育的理念。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的沈文钦在其《自由教育与美好生活——施特劳斯学派自由教育观述评》一文中,主要梳理了以列奥.施特劳斯以及艾兰.布鲁姆为代表的施特劳斯学派的自由教育观,以此了解“自由教育”在当代世界的真实影响和意义。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一学派的自由教育观念,文章首先评述了他们之反思的哲学起点(对现代性的反思与对相对主义的抨击)和现实起点(现代民主制度下自由教育的危机),继而就“美好生活”和“伟大著作”这两大主题提炼出该学派的自由教育主张及其背后的政治教育意蕴。文章认为,施特劳斯学派的教育主张是一种精英主义的教育观,他们对经典名著的推崇,对于德性与教养教育的标举,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一

特劳斯学派对现代性的反思

要理解施特劳斯学派对教育的主张,必须理解他们这种反思现代性的立场。在这种反思当中,对幸福、善、真理的定义与主流的立场几乎截然相反,因此,其教育主张被视为背谬于时代,就毫不奇怪了。总的来说,在施特劳斯看来,现代性的特征/问题主要有以下四点:


第一,哲学与宗教之间的冲突;第二,人性的困顿以及德性的缺席;第三,现代性重新界定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凸显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人类希望通过对自然的征服来获得幸福;第四,西方的现代性及其“历史观念”的发展最终导致彻底的历史主义、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这种历史观念导致人类日益平面化、稀释化和空洞化。因此,现代性实际意味着整个人类的危机。当然,要指出的是,施特劳斯学派之反对现代,回到前现代的立场,既与以宗教皈依的原教旨主义不同,也与以传统为归宿的柏克等人的旧保守主义不同。他们诉诸的是理性和哲学。

二

现代民主制度下“自由教育的危机”

施特劳斯“坚定地支持自由民主”,他认为当代的大众民主是有缺陷的,大众民主威胁了哲学的生存,威胁了精英所持有的德性和高贵,甚至对智慧也是一种威胁。而且,在大众民主体制中,缺乏教养的人肯定会对教育——教育的目标和手段方面的决定——产生一种不合理的、强烈的影响,从而对真正的自由教育构成威胁。


沿着乃师的思想进路,布鲁姆在《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一书中也在多处提到,大学民主化的进程摧毁了大学的教育结构,使大学失去中心,大众民主不利于思想的交锋和真理的生存,从而给自由教育和人文教育带来困境。首先,正是在大众民主的体制下,传统的人文教育走向了无可避免的衰败。其次,在现代民主体制下,自由教育面临大众文化与现代自然科学的双重威胁。再次,大众民主认为“所有文明发展都是彼此平等”的,因此,经典著作不再被视为真理的阐述,不再具有至高的权威,所有的生活方式都具有合法性。最后,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真正的自由教育是一种教养教育,也是一种“由古典哲学所支撑的”精英教育,它“永远只能是少数人的义务和特权”。而这恰恰是与现代民主体制的平等精神、与现代哲学的基本预设、与大众高等教育的潮流相悖的,原初意义上的自由教育的衰落在所难免。

三

自由教育与美好生活——从价值一元论与多元论的论争来看

价值一元论与多元论的冲突是历史迈入现代界标之后的重大事件。一元论是柏拉图以来的中心论题,一直到马基雅维里,这种一元论的看法才开始被打破,从而开启了现代关于多样性价值的理论视野。对于这一千古未有的变局,施特劳斯学派给予了高度的关注。他们极力维护正统的一元论观念,维护至善的价值,看守德性的尊严,对当代盛行的相对主义、经验主义、历史主义大加抨击。可以说,施特劳斯学派关于教育的看法,关于自由教育的主张,其逻辑起点正是一元论和绝对价值观。


文章指出,施特劳斯重新辩明了绝对真理之必要性与可能,从而为政治哲学回答“何为美好生活”这一古老的问题申明了合法性。因此,真正的自由教育(liberal education)必须关切生活:“真正的自由教育意味着对学生的整个生活发生重大的影响,他所学的东西将会影响他的行为、兴趣与选择;意味着他过去的一切都受到审视和重新估价。”此外,施特劳斯认为哲学生活是人的存在的最高形式,物质的生活仅是低层次的,至高的幸福在于对美好生活的思考、对德性的追求:“美好生活(good life)就是人性的完善,它是与自然相一致的生活。”对他而言,进行哲学化的思考,过一种“有思想的生活”乃是美好生活的题中应有之义。而进行哲学化的思考,最主要的途径就是“倾听伟大哲学家之间,或者,更普遍和更审慎地说,最伟大心灵之间的交谈,并因而就是研读那些伟大的著作”。

四

自由教育与伟大著作

对伟大著作(great books)的研读在施特劳斯学派的自由教育观中占有中心性的地位。在《什么是自由教育》一文中,施特劳斯直截了当地指出:“自由教育由以适当的态度研读那些最伟大心灵留下的杰作构成”。施特劳斯学派之所以采取这种立场,主要基于以下几个理由:


首先,他们认为,古往今来人类都面临着基本相同的一些主要命题,而关于这些命题的思索与答案,就包含在那些伟大的经典著作之中,通过阅读这些著作人们就能够熟悉人类究竟面临那些基本问题,并且在最低程度上熟悉各种处理和解决这些问题的理论模式,在共有的体验和思想的基础上,建立各种思想之间的友好关系。


其次,在大众文化的蚕食下,在实用主义态度的挤压下,传统文化和西方经典已经失去了其世袭的领地。现代的人生活在“媒体的洞穴”中,电视、电影、广告已经侵袭了他们的心灵,成为其主要的“精神食粮”,不仅自然科学家不关心阅读经典名著,而且随着人文学科、社会学科的分化,经典著作已经失去了其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和令人高山仰止的权威性。


最后,当代著作大多是追逐时尚的理论翻新,它们是自然科学与哲学分蘗之后的产物,因而对一些最为重大的基本问题和事物的整全性缺乏关注,囿于自身的专业兴趣之内。自由教育的最好素材是古典名著,因为后者最好地展现了对事物的整全性的理解,并且最为倾心于对“何者为善”、“何为美好生活”的关注。


作为施特劳斯的大弟子,布鲁姆特别关注经典著作——“那些大书”——的当代意义。在他看来,只有那些伟大著作才可以充实人的心灵,并为人的自我实现提供可能的途径。因为伟大著作讨论的是永恒的主题,它们所蕴涵的丰富性与深刻性,远远不是当代人所能超越的。任何原创性的思想和言说,也必须“基于与旧说法的深刻对质”,在与传统的交流之中获得意义。只有这种对质才能摧毁那些肤浅的自以为是。


值得指出的是,施特劳斯和其他永恒主义者一样,其思想不免有西方中心主义的印记,对西方文化不免有涯岸自高之辞,相比之下,布鲁姆的立场更为温和,态度也更为融通,体现了一种更加开放的胸襟,而且他也承认:“西方文明是非整全的,需要其他文明来补充”。此外,文章指出施特劳斯学派对西方经典著作的强调绝对不是学究式的迂腐,它是对现代性诸多症候的一种回应,或者按照施特劳斯本人的说法,是“大众文化的解毒剂”,它还是一种深切的现实政治关怀。

五

结语

施特劳斯学派的自由教育观,其逻辑起点是对现代性的反思、对历史主义和相对主义以及它们的各种不同变种的驳斥,从而为绝对价值——人类的德性、卓越等等——辩护,为美好生活之可能赢得合法性。它的现实起点则是对现代民主体制的反思。基于“人人生而平等”的现代民主理论,恰恰抹掉了人与人之间的贵贱之分、雅俗不同,忘记了人类的卓越与德性等崇高目标;大众文化的盛行以及甚嚣尘上的专业化趋势,人类正在走向集体的平庸,满足于琐碎和凡俗的幸福;专业化的趋势则隔绝了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渠道,使人与人之间无法就最重大的事情——即何为美好生活等——达成共识。凡此种种,其解决之道都寓于自由教育之中,寓于伟大著作的研读之中。


另外,施特劳斯学派的自由教育观不同于时下流行的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理念。首先,他们认为人类天赋存在着自然的差别,因而主张精英教育,他们的教育理念是一种精英教育理念。其次,他们认为德性的缺失是现代教育乃至现代社会的最大危机,他们主张“善优先于权利”,认为自由教育应该是一种“教养教育”,应该使人追求卓越的品性,因此,他们的自由教育理念含有道德关切的维度。

介绍文献

沈文钦. 自由教育与美好生活——施特劳斯学派自由教育观述评[J]. 北京大学教育评论, 2006(1):33-45.

文献推荐者感言


尽管施特劳斯学派的教育主张是一种精英主义的教育观,由此招致了许多反精英主义者的强烈批判,但不可否认的是,施特劳斯学派对经典名著的推崇,对于德性与教养教育的标举,以及其自由教育观对“何为美好生活”的执著探寻无疑值得我们深入思考。随着社会经济的飞速发展,物欲的诱惑无处不在,在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施特劳斯学派所一贯坚持的“德性的缺失是现代教育乃至现代社会的最大危机”这一论断。因为,在他们看来教育的本质与人的本质密切相关,而站在精英主义立场的自由教育旨在使人追求卓越的品性,在生活中探寻“真善美”,进而感知美好生活的真谛。因此,虽然施特劳斯学派的精英主义教育观存在诸多争议,但其对现代性的反思、对伟大著作权威性的维护,以及对道德的关切正是对当下社会、群体和个体发展过程中普遍存在的浮躁、平庸和人性困顿给予了沉重一击,进而值得我们进行深刻的反思与沉淀。
                                                  ——马婷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END-

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

第一所专门致力于教育财政研究的学术机构

CIEFR-PKU

欢迎访问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CIEFR)官方微信号“中国教育财政”,欢迎读者转发、传播本公号刊载文章。现就本公号版权事宜说明如下:
标记为“原创”或者来源为“CIEFR”的文章版权归本所所有,仅允许全文转载,且须注明来源、作者和原文链接,不得删改文章标题和内容,不得删除本公众号名称和二维码。禁止未经授权的其他形式转载。
如需转载原创以外的其他文章,请直接联系版权所有人。如对本公众号所发布文章版权有异议,请随时联系我们(editor@ciefr.pku.edu.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