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疫情的线上课程思考教育和学校的意义——三个朋友的对谈|“100位妈妈谈:什么是有效的在线教育”文集(十四)
发布时间:2020-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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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疫情的线上课程思考教育和学校的意义——三个朋友的对谈

(作者:雯子&美玲&豆浆,豆浆是一位广州小学生的母亲,雯子和美玲是豆浆的朋友)



01   学校教育:提供社会化学习的场景

美玲: 学校是提供社会化教育、提供面对真实社会关系问题时如何认识自我、认识他人、认识世界的学习场景。

老师和学生、学生和学生的交往,老师又怎么处理冲突……如果学生发生冲突时只是一概而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比如叫双方家长来平息问题的方式,孩子在这个过程中是不会学习到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处理冲突的,同时也可能形成一个错误的认知,就是遇到冲突的时候应该相信某些权威而不是相信自己的感受,也没有人关心你的感受。处理关系是学校里很重要的课程。


豆浆:  家庭教育跟学校教育是不同的场景,各有所长,在学校里孩子跟老师的互动、孩子跟同伴的互动,是家庭环境提供不了的。……学校提供这么一个集体的环境,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沟通也是基于connection的、这种connection是很重要的。我在想:我们对种种教育目标是不是有个重要性的次序?如果“学校教育”窄化为可见的秩序、进度、表格,那那些看不见的呢?那些在过程当中去建立关系关的重要性呢?这种缺失反映到疫情期间的状况,好像就更加凸显了。

老师变成“表哥表姐”(疫情期间不是要需要收集每个学生每天的健康乃至体温情况、外出情况、心理状态等等。老师发给家长填、家长填完发回给老师、老师再这上交到教育主管部门……所以把操作各式表格的老师戏称为:表哥表姐。)、变身“十八线主播”,或是应管理部门要求去完成进度,用录播课程的形式完成单向的内容输出……这个过程中体现的出“任务”大于“关系”。学生是否接受、能吸收?家长是否适应、能响应?如何更好地让学生适应?给他们什么支持?这些更加真实的问题,可能需要得到更真实的、人对人的回应。
有些老师很好,会发问卷去了解学生跟家庭的情况,因为她看到有些学生总是迟交作业、甚至交不上来,她想知道原因、提供帮助;我上周跟梳子聊,她是会直接打电话过去,一开始是家长接、后来家长可能也有点崩溃了(笑)就直接把给孩子……身为老师的她会想要去跟学生谈谈、了解了解情况,这些都是很好的。他们的努力很值得赞许。我作为家长会很感激。






02   是否把孩子当成独立的个体,很大程度决定这个孩子将来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看待自己

雯子:  最近在给一个四岁的泰国小朋友上中文课,在线课程,每次30分钟。说是中文课,但其实也不局限在中文上,更像是两个不同年龄、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一起学习和游戏。

例如,作为一个母语是英语的小朋友,她会认为我这样的英语初学者应该学字母表,学原音发音,这样可以更容易拼读出单词(虽然可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我在教中文的时候没有一开始就尝试教她学拼音和笔画,而是先从图像到甲骨文再到象形文字让她感受一下中文字的形声特性。对于教别人一门语言这件事,我和她的基础差不多——这使得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更对等,也没有什么“进度”需要去达成,没有什么内容需要去输出,更像是一种游戏式的交换:我给你展示个绝活,你也给我展示个招。

但是这样的connection肯定是不能与学校的课程和师生的关系等同起来的,哪怕是同样是一对一的方式,每天重复同样的内容5遍,可能也不会再带来这样的感受和联系。或许在被迫的网络授课中,让老师们原本就在“不断重复内容”的授课方式雪上加霜,因为在线下老师们还能感受到来自不同学生的反馈,到了线上学生们都变成了小窗口里的一张张面目不清的脸,或者是一个一个的ID,人的形象和个体的独特性被抹去了。


美玲:  学校是否把学生当成个体去对待,而不是实现教育进度的指标,大部分学校并不是在用对待个体的方式对待学生。我想起有次去参加一个创新教育纪录片的放映和对谈活动,有一个片段是导演为了验证印Riverside school校长是不是真的像她对外强调那样把每个学生当成个体,临时提出从学校历届毕业生中随机选了300个学生,看看这位校长是不是能够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拍摄的镜头始终对着那位校长的脸:她不但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而且她看到每个学生的照片出现时的表情就像每个学生都是她的一个老朋友一样,是完全不一样的表情,当时觉得非常感动。

包括家庭教育中对待孩子的态度,是否把孩子当成个体,尊重他很个人的感受,并且关注他的感受,无论是高兴不高兴、正面或负面的情绪都能够接纳,也是很大程度决定了这个孩子将来长成怎样的人,是否能够正确认识自己、认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很重要的因素。


雯子: 我们对于“社会角色”的接纳程度高得令人咋舌。提到老师就是蜡烛园丁,提到学生就是勤奋好学,上一分钟全国骄傲的医院缔造者被叫做中国力量,下一分钟就变回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几乎每个角色在我们的语境里都有一串连续的形容词来做区分做定义,让人很快去适应和去扮演这个社会里的角色和身份。

而“孩子”“父亲”“母亲”这些家庭角色对个体的影响将会持续一生,从出生开始一个人在家庭里就承担着“孩子”的这一角色,而社会要求这个孩子是孝顺的,听话的,懂得感恩的;相应的,社会要求家庭里的父亲是“严厉的,如山一般可靠的”,母亲是“无私的,奉献的”。好像“正常的”家庭关系是几种不同角色间的互相角力和较量,最终达成的某种平衡(例如针对父亲和母亲强势身份的转化,或是父母职能缺位下孩子承担起责任的转变)。在这样的家庭结构和关系中,家庭成员彼此都没有被当成“个体的人类”来看待,甚至连称呼彼此的姓名都会被当做是不正常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的个体,在进入社会环境的时候是否就会将社会身份的价值排序置于自己作为自然人的身份之前呢?





03   追求那些值得希翼的:想象可能的教育型态

豆浆: 我会希望学校是专业化的,在“教育”这个领域有名副其实的专业追求和表现;我希望这段时间学校是能更加意识到自身是有Leader 的担责;作为家长我会期待校长、老师把与学生的Connection 放在更高级别的工作次序;甚至希望每周或每一旬,有newsletter或直播等等形式的探索、探索我们更好地协力,守望相助。

而我自己也在学习。我感到最难的不是说服自己变得“佛系”,也不是选择“信任孩子”——事实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么选择的。最难的部分,是你觉察到自己实际上在多大程度上做到了“信任”这件事。


美玲: 豆浆在说到和孩子相处时候的沟通方式是会让孩子形成某种习惯的,之后要调整其实会相对困难,由此也想到在关系中一开始就相对弱势的一方在后期也是很难逆转这样的不对等位置的吧。

以前听到的一句话觉得很有启发:You train people how to treat you. 其实别人对待你的态度是你训练出来的,对方刚开始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式如何对待你。但很tricky的是,对方如何对待你,其实恰恰反映出你怎么对待你自己。





04 身为女性,身担母职:除了“难”我们还可以放眼看看

 美玲: 女生成长过程中不断被教育成要听话、要温柔、要忍让、要善解人意、要理解别人,于是每次出现问题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自责,认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到作为妻子、母亲的社会角色之后仍然在不断被要求,要主动牺牲、要为孩子负责、要平衡事业和家庭等等,这么多社会要求加诸于女性身上,而女性自己还要在批判自己,不够完美。


豆浆: 很多母亲感到自己有责任、不能放任、做不到佛系,我想知道这种感觉到底从哪里来的?我跟其他朋友聊过,不同的家庭、类似的状况,往往孩子爸爸心比较大,这是为什么?


雯子: 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正是社会的语境。在面对事业同样成功男性和女性,只有女性会被问到关于“家庭和事业如何平衡”的问题。整个社会的共识如果认为养育孩子的责任在母亲身上,一旦出现与预想不同的情况,母亲自己就会首先陷入“自我反省”的状态中。但是父亲们往往不会,因为他们从未遇到过这种类型的语境压迫;他们的语境压迫来自于“能不能”赚钱养家“能不能”保护好妻儿,是另一种类型的压力和困境。


豆浆: 我自己在前公司都做过“职场和家庭如何平衡”之类的分享,对内对外都有,大家想听方法、实操、撇步,这可以理解、方法也层出不穷。但就如此了吗?为什么是我在焦虑而不是队友在忧心?我不愿意焦虑太多太久,因为这种情绪会让我变老…身担母职的我们如果完全顺从这种叙述,就会窄化整个社会对母职处境的脚本预设。

有个研究对比了瑞典、德国、意大利、美国四地的职场妈妈处境,你猜哪个国家的妈妈活得更难?这个研究者Caitlyn Collins 本身也是个职业女性,但后来发现两个孩子的成长还是需要母亲的更多照料,最后"选择"回归了家庭。这种对比研究大概结论有三个:

第一,职场妈妈对工作和家庭生活的要求和期待很大程度依赖于社会语境。

第二,当妈妈们发现她们无法达到期待的生活,把责任归咎于谁,取决于她们生活在哪里。瑞典政府主动承担起了这样的责任,德国和意大利妈妈将职场和家庭的矛盾不同程度的归咎于自己的职业野心,政府,和不到位的配套机制。最悲催的美国妈妈,大多把自己当成造成问题的责任方,承受重重的枷锁。

第三,职场妈妈解决矛盾的方式也和社会背景高度相关。

面对个人问题的时候,如果能够跳出来以更宏观更整全的视角去思考的时候会更释然,当成个人问题的时候觉得浓度很高,放大到社会问题上更release,也会更加框架性地看待问题。

对于我自己和目前状况来说,疫情期间,家庭是情志教育的主场。至于知识上的学习,我就承认自己力有不逮。唉,反正我只能做到这样就先这样吧~同时,我也看到孩子自己在发展自己的“科目”、一些不大可能进入学校评量体系的学习活动:他在家耗费大量纸张来做书、听“老墨讲堂”听得津津有味、喜欢下象棋、因为热衷于捞鱼所以相应地对生物产生了兴趣;在跟家庭成员的各种冲突事件中,学到了妥协或试探的各种策略……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是在学习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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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自2020年4月底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和中国教育创新20+论坛发起“100位妈妈谈在线教育”征文活动以来,我们共回收了来自国内21个省份(含香港)和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加坡四个不同国家共计131篇有效稿件。回收的征文覆盖了我国大部分省份有代表性的群体在疫情期间接受在线教育的基本情况,并提供了多样化的国际观察视角。我们拟将文集按作者孩子就读的学龄阶段分为小学低年级、小学高年级、中学及学前阶段分批发出,分享来自国内外不同地区、职业、学历和群体背景的家长的相关文章,为读者了解我国在线教育情况提供更为丰富的视角,并希望以此激发更多的讨论,同时期待更多读者和家长参与分享在线教育的经历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