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号脉在线教育|“100位妈妈谈:什么是有效的在线教育”文集(七)
发布时间:2020-07-24
疫中号脉在线教育
(作者:范皑皑,北京大学教师,小学五年级学生妈妈)
这是一次真实的自然实验,验证了孩子有多么爱有校园的学校,验证了家长有多么渴望线下复课。
——笔者
过去每到假期开始或者结束的时候,总有一些关于孩子们的调侃,例如放寒暑假被称为“神兽出笼”,而开学被称为“神兽归笼”;还有个笑话说,之所以有寒假和暑假这种学校系统独有的休假制度,就是因为教师经过近四个月的折磨,急需疗伤。过去不过是“说着玩儿的”,而这次却是“玩真的”。有人说疫情完全改变了教育的形态,而且也许会改变教育的未来,现有的一些教育形态、要素都可能消失。我们对未来只能靠想象去猜测,但是对过去和当下却可以凭理性和经验进行诊断。“神兽”的主人也许不懂教育理论,却最懂自己“神兽”的喜怒哀乐,通过“神兽”的行为来给当下的在线教育“号脉”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比起“神兽出笼”来说,更可怕的可能是要把“神兽”放进一个虚拟的“笼子”里。这可能与“在家上学”(home schooling)的孩子和家庭不同,对于习惯了在家上学的孩子而言,在家就是一种可接受的常态;而对于习惯了在学校上学的孩子而言,他们首先会产生时间点上的错觉,分不清是假期还是学期。虚拟的“笼子”就像神仙设下的结界,无形却真实。“无形”是因为在一个模拟学校却不是学校的地方——宅在家,“真实”是因为要完成学校教育教学的若干任务——上网课。
“上网课”或者说“线上学习”于当今城市中的很多家庭而言并不陌生。不少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上线上的英语课、美术课等,近来还出现了线上的钢琴陪练,种类繁多,只要是你想要的教育服务,机会都能在网上找到。线上学习的优势在于:家长省却了接送孩子的交通和时间成本,这是大多数千万人口大都市的家庭选择这种教育方式的重要原因。当然还有等待时间,看到培训机构的走廊过道中家长排队而坐,安静埋头看手机的场景,就可以理解相当一些英语、艺术培训机构选择在商场中设点了。他们是为了给家长无处安放的等待时间找个更有吸引力的归宿。而中小城市的家庭也会选择这类教育,因为通过线上教育可以获得本地培训机构没有的优质教育资源,例如优质外教资源、金牌奥数教练资源。不过线上课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像“餐后甜点”中的一块小水果,只出现在课外培训中,点缀在林林总总的面授式课外培训中,显得精致而可贵。反正就是一个学习之外的调剂,口感很好,体验不错就可以了,对于它能提供的能量和营养实在没有必要苛求了。现在要用这块小水果取代甜点,甚至要取代正餐,那么这个小水果的各种营养成分就难免要被家长钻研一番,甚至放到营养学实验室中去评估一下。
线上课按照受众的多少,可以分为大班课、小班课和“一对一”。按照教师授课与学生听课的时间点是否对应可以分为直播课和录播课。这些看起来都是形式,而这些形式背后最本质、最不能忽略的东西是什么呢?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交流。这样看来,“一对一”和直播课最能满足学生与老师交流的需求。但是因为资源有限,被疫情封校耽误的正规学校教育的内容是没有办法通过一对一直播的形式来实现的。不同学校线上课的形式有所差别,出现了“小班直播课”、“录播资源+小组视频”等方式。
一节课包括四个环节:教师授课——学生听课——学生反馈问题——教师确认效果。如此一个简单的循环,就形成了一个从“展示—接受—反馈—评价”的闭环,其中首要的环节就是展示。
从根本上说,录播课和直播课的展示环节在内容上并没有太大差异,而且这种展示比线下小班课更精致。在充满娱乐精神的自媒体时代,教师很可能被包装为知识的明星。细细想来,教师也可以被称为特殊的语言表演艺术家。平时他们的表演舞台是讲台,疫情期间他们的表演舞台是网络。那些语言表演艺术家用语言和表情感染观众,引导观众的喜怒哀愁,让观众获得情绪的体验或体悟。教师用语言和表情传授知识,表达对学生的关注,引导学生,获得认知,陶冶性情。在国内某知名的学科辅导机构,线上课程学费与线下课程学费差异并不大,线上网课的讲师比线下面授课的讲师似乎更会展示,看起来讲得更好,更有新引力。其实,他们并不是单个作战,从课程分析、教学设计、材料收集、教案编写、动画制作等等几乎成为一个多环节的生产线,需要一个团队来支撑。所以,这类教学更像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工业流程。而线下面授转线上直播的老师则很难有一个团队的支撑,所以在展示环节,他们的明星光环弱于线上名师。但是,有一种方法可以增强这种光环,那就是“分散准备、集锦呈现”。我们看到,很多公立学校在疫情期间大多使用了本区或者本市的数字学校、空中课堂的资源。由于不可能实现每个老师都有团队支持,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组队出击,每个老师准备一节课,然后把这些课拼合起来,呈现出精心准备的一门课。
展示和听课是课堂学习的基础环节,不过反馈与评价也是非常重要的。在这个方面直播课的优势就比录播课明显。无论是“一对一”还是大课直播,主讲人总是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获得学习者或者听众的反馈,“一对一”或者小班课时,教师可以通过提问与学生进行语言互动,了解学生的状态。正像其他行业的普遍规则一样,愿意与粉丝互动的明星更能收获粉丝的心。无法互动始终是录播课的软肋,所以一般培训机构不会使用录播课,因为他们特别注重用户体验、客户感受、市场导向。但是公立教育体系则把录播课当成了一个云端资料库,这超出了录播课在“教”与“学”层面的功能,使其具有更广泛的平台意义——教学资源交流平台、教师培训和教研资料库、学生自主学习资料库。从建设资料库的角度而言,公立教育系统蕴藏着大量优秀教师——具有明星潜质的教师,录播课将这些资源逐一收录、集中展现,确实具有重大的意义。从学生使用的角度来看,录播课因为制作团队的水平差异呈现出来的效果差别很大,“上课”与“读书”不同,书的内容决定了读者的感受,而课的形式决定了听众的接受程度。所以,常会看到一些有学识、有内涵的教师或者表情刻板、动作僵硬,或者语气夸张、很不自然,并不像我们在日常课堂上见到的老师那样平易近人。
在一节课的小闭环中,无论是大班课还是小班课,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教师都是一个具有明星气质的表演艺术家。距离像是一个放大镜,线上教育把课堂学习中教师的作用放大了,把教师表现力的影响效应进一步放大。教师的声台形表都对学生具有感染力。线下即使只有眼神的互动,也会收到反馈;而缺少互动的表现,则更需要教师对学生感受的想象以及主动回应。
习惯做配角的“线上教育”被当成主角对待时,很多原来可以容忍的小缺点就变成了不忍直视的大问题。它究竟给学生的认知发展带来了什么帮助,从而越来越受到学校、家长、教育质量评估监测部门的关注。这是个典型的教育评估问题。
这个问题被学校和教育质量评估监测部门所关注情有可原,因为线上课取代了原来的线下课,学校要完成教学计划和任务,总是要问一问结果如何,学生是否掌握了应该掌握的东西。这个问题被家长关注更重要的原因是,家长看到了上网课的过程,再脑补一下这样的过程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由此难免对学习的效果疑窦丛生。再加上各门功课的作业、要求纷至沓来,如何安排学习时间、完成哪些作业、到哪里找资源等问题摩肩接踵,像是把家长进行了一次有关教学法、教学评估、教学管理等的全方位培训。
在线学习的效果,目前并不好评估。根据一些已经开学地区的校长们对学生进行的测评和调研来看,同面对面授课相比,“基本掌握”已经是一个对线上课程非常客气的评价了。正是因为校长、教师对此事的预期,所以他们对于不能开学这件事情的忧虑不随学生年级的变化而变化。也就是说无论小学生还是中学生,线上学习的效果都并不乐观,所以学校开学之初要给学生查漏补缺,把前一段时间向下的认知曲线再向上拉一拉。
除非是小班直播课或者一对一直播课,老师能够通过课堂表现和作业反馈了解学生的掌握情况,大班直播课和录播课都无法使教师获得学生学习的完整信息。有人会认为直播课与录播课有本质区别,因为一个能互动,而另一个不能,并不尽然。以培训机构的在线课为例,当然听课人数逐渐增加,甚至一次学生同时有上千人收看时,班级往往是通过助教老师来管理,学员也是由助教老师来联络,大班课老师只能通过讨论区的数字来了解,例如老师会说“听懂的小朋友在讨论区打一个1”。这种互动其实没有什么效力,上千人收看的课堂就算有100个都打了1,也不能确定另外900人是没听、没听懂、没找到讨论区,还是懒得“打一个1”。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型直播课与录播课本质上没有太大差异。而录播课中也有一些有趣的互动,清华附小的录播课虽然没有教室内学生和教师的互动,但是教师提前指导学生进行了学习,并且把学生的互动、反馈、小组活动讨论结果等的视频、录音、文字、图画等等教学成果作为录播课的素材,融合到老师讲课的过程中,使得学生也有一种模拟的参与感。
总的来说,在线学习给疫情中封闭在家的学生提供了一种学习的可能性,无论形式如何、效果是否达到预期,都是值得肯定的。当然,这种过程让我们重新审视了在线教育的问题,放大了它的缺陷;不仅如此,这个过程也让我们重新审视了学校教育,学校教育不等同于培训,追求的不仅仅是学生的认知曲线,还有学生的情感发展和价值取向;教师不同于明星,追求的不仅仅是表现力,还有通过互动传递的感染力;学校不是一个表示场地的名词,追求的不仅仅是学生的学习,还有同伴之间、师生之间的互动。有人认为,当知识无处不在,学习随时发生,学校可能会消失。但是通过疫情,我们发现,学校作为一种社会组织,具有非常重要的平台价值,是学生学习的平台、与同伴交往的平台、与老师交往的平台、与社会发生链接的平台。如果说学校是一个“笼子”,那么也是大多数孩子向往的“笼子”。愿疫情早日过去,“神兽归笼”,挥一挥手,不带走云端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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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语:
自2020年4月底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和中国教育创新20+论坛发起“100位妈妈谈在线教育”征文活动以来,我们共回收了来自国内21个省份(含香港)和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加坡四个不同国家共计131篇有效稿件。回收的征文覆盖了我国大部分省份有代表性的群体在疫情期间接受在线教育的基本情况,并提供了多样化的国际观察视角。我们拟将文集按作者孩子就读的学龄阶段分为小学低年级、小学高年级、中学及学前阶段分批发出,分享来自国内外不同地区、职业、学历和群体背景的家长的相关文章,为读者了解我国在线教育情况提供更为丰富的视角,并希望以此激发更多的讨论,同时期待更多读者和家长参与分享在线教育的经历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