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2015年全国1%人口抽样调查的结果,我国0-4岁人口的性别比为116左右,这反映出近些年的出生性别比水平仍然远远高于正常水平。导致出生性别比偏高的根本原因是偏好男孩的生育观念。男孩偏好是人类对两性关系、家庭关系和生育行为这些社会存在,经过长时间的观察、认识和归纳后形成的社会意识。对于女性来说,她们与这种重男轻女、男孩偏好传统存在着更为紧密的关系。她们是男孩偏好、重男轻女传统的受害者,基于性别的差别性对待贯穿于她们整个生命轨迹的各类生活事件和变迁之中。那么,女性生命历程中的经历和事件是否会对她们的性别观念产生影响呢? 又有着什么样的影响呢? 她们是在长期浸润中认同了重男轻女、男孩偏好的观念,还是深受其害,所以是否会全力反抗这样的观念呢?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的杨凡副教授在《妇女生命历程对其男孩偏好的影响》一文中回答了这一问题。
已有研究对男孩偏好展开了大量、丰富的研究,研究内容涉及男孩偏好的定义和影响因素等,研究视角包括了宏观层面、微观层面以及两者的结合,研究逻辑也从现象到成因层层递进,为男孩偏好的深入研究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但是原有的研究对男孩偏好的形成缺乏纵向的研究视角。男孩偏好的形成和发展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并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大多的研究只是停留在一个时间的截面上探讨男孩偏好的形成原因,没有考虑妇女所经历的生命事件对其男孩偏好的影响,没有考虑这些生命事件发生的次序性。杨凡学者在其研究中采用生命历程理论框架,研究了妇女生命历程中的哪些经历和事件对她们的男孩偏好的形成和发展产生了影响。基本研究假设是: 妇女在生命历程中,在与种种社会关系互动的过程中,会经历一些基于性别的差别待遇事件,这些经历和事件会增加她们发生男孩偏好的可能性,而且妇女生命历程中的经历和事件发生的时间和顺序也会对她们男孩偏好的形成产生影响。
文章所使用的数据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在2016年进行的育龄妇女生育意愿及家庭状况调查。调查对象是在调查标准时点( 2016年7月1日) 居住在各调查区域的、年龄为 20-49 岁之间、已婚有偶的育龄妇女。在调查数据之外,课题组对其中的一部分人进行深入的访谈。访谈的主要目的是进一步了解男孩偏好与妇女个人经历的关系,从生命历程的角度去加深对妇女男孩偏好形成原因的理解。因变量“男孩偏好”在问卷中使用陈述“您是否认为不管采取什么方法,一定要生男孩”进行测量,如果妇女回答“是”,则认为其存在男孩偏好。研究所关注的自变量是妇女在生命历程的各个阶段所遭遇的、基于性别的差别对待,根据生命历程的不同阶段可以分为五大类。第一类是在原生家庭成长阶段,包括两个变量:“父母存在男孩偏好”和“亲友存在男孩偏好”。第二类是接受教育阶段,包括3个变量:“上学机会减少”和“录取机会减少”和“被老师、同学歧视”。第三类是就业阶段,包括 3个变量:“找工作难”、“工作收入低” 和“升职受阻”。第四类是在新生家庭的婚姻阶段,包括两个变量: “承担家庭主要家务”和“遭受家庭暴力”。第五类是其他社会经历,包括3个变量: “遭受性骚扰”、“不公平的财产分配”和“社会偏见”。控制变量包括妇女个体变量、妇女家庭变量和妇女生活的社区文化变量三类。
文章首先对女性在生命历程中所遭遇的基于性别的差别待遇情况进行描述,并通过双变量分析初步探索这些经历和事件与妇女男孩偏好的关系。然后运用 Logistic 回归模型在控制其他变量的条件下分析这些经历和事件对妇女男孩偏好的影响。最终在结合数据分析结果和访谈资料的基础上分析这些经历和事件及其发生的时间和顺序对妇女男孩偏好的影响机制。
研究结果表明,妇女幼年和少年的成长阶段,父母是否有着男孩偏好对她们日后是否会存在男孩偏好有着显著的影响。而在此阶段,亲戚朋友是否存在男孩偏好对妇女的影响并不显著。模型结果显示,那些声称成长过程中明显感受到父母存在男孩偏好的妇女,她们自身男孩偏好的发生比要比其他妇女高32%。在接受教育阶段,对妇女男孩偏好影响最大的事件就是不公平的学习机会,那些经历过或者知道自己身边关系密切的人经历过“家庭不愿在教育方面多花资源培养”的女性,她们发生男孩偏好的可能性比较大,其发生比要比其他妇女高 32% 。就业阶段受到的一系列不公平待遇对妇女男孩偏好的影响也是非常关键的,那些经历过或者知道身边关系密切的人经历过“找工作难”的妇女,她们男孩偏好的发生比要比其他妇女高15%。在婚姻阶段所经历的不平等待遇,也会显著提高她们男孩偏好的发生概率。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那些承担了家庭绝大部分家务劳动的妇女,她们男孩偏好的发生比要比参照组高60%。那些经历了或者知道身边关系密切的人经历了家庭暴力遭遇的妇女,她们男孩偏好的发生比要比参照组高 27% 。最后,文章的研究表明,不公平的财产、遗产分配也是造成妇女男孩偏好的重要原因。那些遭遇了不平等财产、遗产分配的妇女,她们男孩偏好的发生比要比其他妇女高 24% 。
在研究妇女男孩偏好的状况时,研究只测量了妇女是否存在男孩偏好,没有进一步探索妇女在何时、何阶段产生了男孩偏好,这种男孩偏好又在何时、 何阶段发生了变化。根据生命历程原理,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先后顺序可能比事件本身更具深意。所以,对男孩偏好的动态变化过程的研究是未来可以继续深入探索的领域之一。此文研究结果至少证明了妇女生命历程中所经历的事件对她们的男孩偏好的形成和发展有着重要的影响。所以,要弱化妇女的男孩偏好,也不仅仅是打击“两非”、为生育女孩的家庭提供各种优惠那样简单,更为重要的是消除女性在生命历程各阶段中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弱化妇女的男孩偏好。可能的政策启示主要包括,教育政策中要体现性别公平,避免教育过程中男孩偏好的传递;促进就业机会平等,保障两性公平的就业待遇;家庭责任的合理分配,提供家庭照料的社会服务;保障妇女的财产权、遗产继承权,正视和处理性骚扰和家庭暴力行为等。
介绍文献
杨凡.妇女生命历程对其男孩偏好的影响[J].人口研究,2017,41(2):17-29.
文献推荐者感言
中国社会中的“男孩偏好”根植于中国传统宗族文化,在中国宗族文化中,男性被认为延续着家族血脉,这构成了中国宗族文化的核心内容。正是由于中国传统家庭存在普遍的男孩偏好,导致了当今中国男女比例的严重失衡,并带来越来越多的社会和经济问题。女性本是生育的主体,但是女性却并不能完全掌握自身的生育权,中国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男孩偏好对女性的生育意识与生育权利仍会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文章的作者跳出宏观社会文化因素的直接影响,以妇女个人的生命历程这一更为微观的分析视角探究妇女男孩偏好的形成,拓展了男孩偏好研究的深度。从微观的个体层面入手,体现了作者对女性生命历程的深切关怀,家庭环境的浸染、求学求职经历及婚姻生活中女性所遭遇的不平等待遇均有可能会促使其男孩偏好的形成或加强,这不仅是对女性生育观念与生育权利的强行干预,由此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也是对社会文明与进步的阻碍。
女性的噩梦,还没有走远,还需要更多人的努力,更多人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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