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为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袁连生教授在2021年1月20日“教育财政:中国的问题体系与理论建构——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所成立15周年庆典暨第六届中国教育财政学术研讨会主旨学术论坛”上的发言。
作者:袁连生(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教授)
一、教育财政研究领域
关于目前教育财政研究领域的分布情况,我们借助本森、奥登的框架进行分析,本森、奥登认为,教育财政的主要问题是充足问题、公平问题和效率问题,这些问题也是教育财政研究的主要领域。
Journal of Education Finance 每年有四期,近几年每年有1期专门进行美国各州的比较。对2016-2019年 Journal of Education Finance 除每年1期的各州专门比较外的62篇论文进行简单的统计分析可知,论文的研究领域分布为:效率23篇,公平17篇,充足8篇,其他14篇。从这个结构可以看出,效率研究的占比较高,占37%;公平其次,占27%;充足相对较少,占13%;其他占23%。除上述62篇论文以外,每年还有1期各州的比较,每年有一个主题。2016年的主题是比较各州的教育财政不确定性问题,2017年的主题是教育财政改革发展中的好消息与坏消息,2018年是比较各州的教育和教师的发展状况,2019年是比较各州对公办学校教育的支持水平。总体来讲,Journal of Education Finance 上的论文数量排序从高到低依次是效率、公平和充足。
为探析我国教育财政研究领域的分布情况,我对《教育经济评论》和《教育与经济》近四年的教育财政相关论文进行了简单的分析。
《教育经济评论》2017-2020年所刊的教育财政类论文共73篇,效率是12篇,占16%;公平是15篇,占21%;充足(教育经费的筹集、教育经费的比例等)是24篇,占33%;其他的是22篇,占30%,但这22篇中有一半是讨论教育体制的,比如中央和地方的关系、省与县的关系等等。《教育与经济》2017-2020年有关教育财政方面的研究论文有66篇,效率有15篇,占23%;公平是20篇,占30%;充足是19篇,占29%;其他的有12篇,其中体制的论文有5篇。进一步将这两个杂志的论文合并,近四年发表的教育财政类论文共139篇,有关效率的研究是27篇,占19%;有关公平的研究是35篇,占25%;有关充足的研究是43篇,占31%;其他的是34篇,占34%,其中有16篇是关于财政体制的论文。我国教育财政研究论文的数量最多的是充足,第二的是公平,第三的是效率,这与 Journal of Education Finance 刚好相反。
在我国教育财政研究中,对经费充足的研究最多,究其原因,可能跟我们的国情有关。在中国教育发展中,最主要的问题一直是教育经费不足和短缺。尽管最近几年,特别是2010年4%的目标实现后,经费不足的问题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但是仍然存在着经费不足的问题,特别是学前教育领域,经费不足的问题一直很突出)。所以,筹集经费是发展教育最紧要的任务,经费不足使得研究者持续关注教育财政充足性问题。刚才王蓉老师提到了我国最早的教育财政研究开拓者陈友松先生,他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教育经费的需求和供给问题,这一专著在1935年用英文出版,后来翻译成中文,题目是《中国教育财政之改进》。书中试图解答的5个问题都属于教育经费筹集、经费需求与供给问题,即教育财政充足问题。也就是说,教育经费不足长期以来是我国教育财政主要关注的问题,因而研究的论文肯定会多一些。不仅是中国,从陈友松先生翻译的《教育财政学原论》一书中也可以看到,美国在20世纪30年代,教育财政主要关注的问题也是以教育经费筹集和经费供求分析,即充足性问题为主。
到目前为止,我国的教育财政研究主要关注的仍然是充足问题,这是有现实背景的,也是教育经费长期不足在教育财政研究领域的一个反映。但是从发展的角度来讲,未来的教育财政研究应该转型,或者说研究力量从分布上不应集中于教育充足的研究。这是因为,现在经费使用的效率和公平问题属于相对薄弱的环节,未来的研究重点应该更多地放在效率和公平上。
相对减少教育财政充足问题的研究,不仅是因为已有的研究教育充足的论文比较多、比较透彻,还与教育财政的主要矛盾发生变化有关,也就是说,教育财政的经费不足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这么讲呢,我从两个方面进行分析。
一方面,刚才岳昌君教授介绍了4%的情况,4%的目标实现了以后,总体来讲,教育经费的短缺和不足问题已大为缓解。而且更重要的是,经过近十几年的发展,各级教育的入学率,比如高等教育的毛入学率、高中的毛入学率、甚至这几年学前教育的毛入学率在大幅上升以后,已经超出了我国经济发展的水平。另外,学龄人口进入了减少期,从需求角度看,整体上教育发展的压力相对较轻,对应的经费需求压力也在降低。加上经济增长进入到低速增长期,财政收入也不太可能有较快的增加。此外,考虑到由于老龄化的压力,财政对社会公共服务供给的压力越来越大,能够用于教育的供给能力相对有限。所以说,教育经费的需求问题、压力问题不是现在的主要问题,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更好地使用教育财政经费,是现阶段或者未来一段时期教育财政领域的主要问题和主要矛盾。
另一方面是现在的教育生态问题。虽然近年来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比例都超过4%,每年财政投入教育几万个亿,但现在我们看到的整个教育状况并不是特别好,中小学课外补习遍地开花,学生负担重、身体差、能力低,整个教育领域弥漫着焦虑和不满,“钱学森之问”至今仍然无解。也就是说,经费投入每年大幅度增加,但是教育的产出、教育满足社会公众需求和社会经济发展需要的水平并没有显著提升,这说明教育投入的效率、公平问题已经是整个教育的主要矛盾,因而加强教育财政效率与公平的研究顺理成章。
无论是教育财政效率领域、公平领域,还是充足领域,都存在研究方面的一些薄弱环节。
从目前我看到的论文情况,国内关于教育财政效率的研究,数量本身就不是太多,且质量不是特别的高。比较典型的是基于产出/投入(成本)关系的效率研究,成果很少。大多数效率研究,不是直接用学校真实的产出(如学生的发展水平、学生的学业成绩、各级教育的毕业率等)进行效率分析,更多的是用一些宏观统计指标,甚至有的使用根本就不是产出的指标去进行产出研究。例如有的文章使用生均资源衡量效率,根据生均资源下降得出效率降低的奇怪结论。也就是说,在教育财政效率研究的论文中,真正基于学校真实的投入/产出关系的效率研究很少。有少量以学生成绩作为产出指标的研究论文,使用的多是CEPS数据,但是这个数据不是真实的学校产出数据。所以效率研究中比较突出的问题就是,缺少基于真实的投入/产出关系的效率研究,当然,这与数据缺少有关。我们在做教育财政效率研究时,很重要的一个工作就是要加强基础数据的建设,我们应该去推动、去呼吁政府和学校把相关的数据公开,包括设在北师大的教育部基础教育质量监测中心每年测试的数据。这些数据不公开对我们做教育财政效率研究确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限制。另外我们缺少大规模的、持续追踪的投入/产出调查,这些数据建设的落后限制了教育财政效率的研究。与之相关的是在学校层面的效率研究成果不足,而学校层面的效率研究最有可能揭示效率的机制,只有一些统计数据很难揭示影响效率的信息。
教育财政公平领域也是问题比较大的。首先,没有建立起判断教育财政公平的基准。也就是说,在做教育财政公平的研究时,多是根据所计算的泰尔系数、基尼系数、差异系数等评价教育财政公平与否。但是,现在没有公认的判断教育财政公平的数量基准。教育部《县域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督导评估暂行办法》的校际均衡标准中,有8项生均指标,所规定的差异系数是,小学不高于0.65,初中不高于0.55,就达到一种均衡状态。我看到这个指标就觉得很震惊,差异系数0.65、0.55是非常大的。我记得Allan Odden在他写的教育财政教材里面提到,差异系数0.1是比较合适的,而我们达到0.65、0.55成了国家标准,所以现在缺乏判断公平的最简单的、最基本的合理标准。收入分配我们一般说基尼系数0.4就很危险,0.5可能社会就会动乱,但在教育财政中,需要但还没有建立起大家公认的、比较符合我们国情的判断公平的数量指标。其次,缺乏高质量的宏观研究成果。也就是说,在宏观上,整个国家的教育财政公平是什么情况,省与省之间、县与县之间的公平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特别是这几年大家都在讨论的教育焦虑,有观点认为教育焦虑是因为社会分层加剧,那么教育分层与社会分层之间是什么关系,教育是不是缓解了社会分层?最后,对弱势群体的关注也不足。比如农村撤点并校以后,农村居民的家庭成本负担大大加重,流动儿童不能够受到平等的教育,对于这些问题的关注还是不足。
在教育财政充足领域,尽管刚才提到,教育财政的充足问题相对来讲已经不再是主要矛盾,但是教育财政充足研究仍然存在一些很薄弱的地方。其中一个就是对基于教育目标的充足性标准、经费标准的研究不足。比如不同地区、不同基础的学生达到义务教育质量标准的经费需求是多少?此外,还缺乏教育价格(成本)指数的研究。
除了传统的三个领域以外,还存在教育财政体制领域研究不深入的问题。我国的教育财政体制尚未成型,对省级政府的教育财政责任的研究还不足。省级政府的教育财政责任到底是什么?《义务教育法》要求义务教育经费省级统筹,什么叫省级统筹?为什么广东等大省能长期容忍县域之间的极大教育投入差异?为什么北京、上海等大城市不能取消区级教育职能?这都是值得研究的。
最后,关于数字学习时代的教育财政问题。线上学习的普遍推进,特别是在去年疫情出现以后,学生普遍在线上学习,各种各样的培训机构推广线上学习产品,这些都昭示了数字学习时代的到来。那么学校传承知识的主要职能弱化以后,学校还有没有价值,学校起什么作用?学校教育还是不是公共产品?政府起什么作用,教育体制应该如何应对数字学习时代,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些问题都是值得研究的。
-END-
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
第一所专门致力于教育财政研究的学术机构

CIEFR-PKU
欢迎访问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CIEFR)官方微信号“中国教育财政”,欢迎读者转发、传播本公号刊载文章。现就本公号版权事宜说明如下:
标记为“原创”或者来源为“CIEFR”的文章版权归本所所有,仅允许全文转载,且须注明来源、作者和原文链接,不得删改文章标题和内容,不得删除本公众号名称和二维码。禁止未经授权的其他形式转载。
如需转载原创以外的其他文章,请直接联系版权所有人。如对本公众号所发布文章版权有异议,请随时联系我们(editor@ciefr.pku.edu.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