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研究|对南稻北麦理论的质疑:兼新论中国人偏好整体思维的内外因
发布时间:2019-06-24

Talhelm等人认为种植水稻与种植小麦有重大差别, 所以中国水稻文化与小麦文化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文化:南方的水稻文化更倾向于东亚文化,北方的小麦文化看起来更像西方文化。该论点视角颇为新颖但有待检验。汪凤炎教授在《水稻理论的质疑:兼新论中国人偏好整体思维的内外因》的文章中,通过结合考古学、历史学、古典哲学和文学文献等证据,从两个方面论述用“水稻理论”解释中国人偏好整体思维的缘由时存在的矛盾;以及从先人长期治水及阴阳五行学说的角度解释了中国人偏好整体思维的内因和外因。

一、水稻理论的矛盾

整体思维认为世界(天地)是一个自组织的有机整体,包含很多部分,各部分自成整体且密切联系,因为要了解各部分,必须先了解整体。

为什么西方文化偏重个人主义和分析思维而东亚文化偏重相互依存性和整体思维?Talhelm 等人挑战以往跨文化心理学和文化神经科学主要基于畜牧业与农业生态差异基础上解释东亚文化与西方文化差异的观点,提出了用以解释中国文化内部水稻区和小麦区个体心理差异的新假说——“水稻理论” (The Rice Theory)。它的核心观点是:耕作类型可能会引起文化差异, 因为种植水稻与种植小麦有重大差别:稻田需要大量用水和使用劳动力, 需要人们相互依赖与合作, 水稻文化塑造了人的相互依赖性,导致生活在水稻区的人们更倾向于整体思维和集体主义; 小麦易于栽培, 不需人工灌溉(仅靠降水即可),播种和收割小麦的劳动量仅为水稻的一半,不需与人合作也可独立完成, 种植小麦让人们彼此独立,长期的小麦种植史导致生活在小麦区的人们更倾向于分析思维和个体主义。“水稻理论”视角虽然新颖,但也引发了学界不同质疑,认为该理论缺乏严格的行为试验和神经科学证据,且从数据角度忽略了大豆、玉米等为主要农作物的区域等关键数据,且因不同农作物的生产成本差异这一因素未被考虑。此文作者以整体思维切入,解释了用水稻理论解释中国古人偏好整体思维的两个矛盾,且提出了中国人偏好整体思维的内外因。

矛盾一:

南宋之前的多数中国人虽然长期生活在小麦区,但他们的思维方式却主要是整体思维。自先秦直至北宋灭亡前,中华文明的核心圈都位于主要粮食作物恰恰是粟、黍和小麦的中原和关中地区。假若“水稻理论”能成立, 那至少北宋及其之前的多数中国人因长期生活在小麦区, 应该具有彼此独立、倾向于分析思维的特质。作者通过分析五经等史学典籍得出:南宋之前的多数中国人虽长期生活在小麦区,但他们的思维方式却是整体思维而非分析思维,且到春秋战国时期他们已将整体思维运用得炉火纯青。

矛盾二:

目前无足够可靠证据证明种植小麦的中国北方在文化上更像西方。Ruan等人在详细分析Talhelm 等人的实证方法后,发现原文存在着样本偏差、测量误差、模型设定错误等问题。其次,从多个历史事件显现中国南方人的革命和改革风气强于北方,且问卷调查显示当前中国伦理道德总体上处于市场经济中形成的道德占主导的状态,西方道德对当代中国人的道德生活虽有一定影响, 但影响并不像人们感觉或想象的那么大。再次,数据显示,Talhelm等人以中国北方离婚率高于南方推测中国北方相对南方而言在文化上更像西方的证据不成立。最后,Talhelm 等人将各省作为独立样本测量其文化特质,没有控制不同省份之间的历史关系。从对秦汉之后中国文化与中国人思维方式的分析,正是由于生活在小麦区和水稻区的中国古人都偏重整体思维而少分析思维,才导致中国古典思维方式的一大弊病是“缺少分析思维”。近现代中国人不是从种植小麦而是从西方学会使用分析思维的。实际上,农耕方式和文化价值观既可能是从传统文化中继承的,也可能从现当代文化中引进的。从传统文化中继承的文化特质和从外来文化中获得的文化特质之间会存在虚假相关,即高尔顿问题(Galton's problem)。这就意味着Talhelm 等人研究中的数据可能由非独立的点组成,夸大了水稻种植和集体主义之间的相关性。

二、促成中国人崇尚整体思维的外因和内因

中国现任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偏向整体思维?从外因上看,作者认为是多种因素长期共同交互作用的结果,中国的社会生态、农耕方式、社会实践、世俗哲学里强调的自我与他人、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汉语的整体定位法等形成了重视关系超过重视实体、偏向综合而疏于分析的文化基因。作者认为最可能的外因是从治水经验中获得了灵感与启发,因为治水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治水领导本人与族群的兴衰存亡,从而深刻地影响到其思维方式。因为若想成功治理如此大的洪水,治水领袖就需综合考虑整个黄河流域的水文环境、气象条件、生态环境以及当时所能动员的人力、物力、财力等因素, 进而运用整体思维统筹规划。

从内因上看,作者认为促成中国人崇尚整体思维最可能的内因是阴阳学说、五行学说和阴阳五行学说的提出与被认可。作者通过分析史学经典著作,总结了阴阳五行思维成为中国人心中具有最高解释力的原则和宇宙人生公式的演进过程,进而通过教化、模仿等方式为广大精英与普通民众所认可与推崇,导致中国古人习惯用整体的、动态的、自调自适的阴阳五行模式来解释、研究各种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

介绍文献


王凤炎. 对水稻理论的质疑:兼新论中国人偏好整体思维的内外因[J]. 心理学报, 2018, 50(5):104-114.


文献推荐者感想

作者通过梳理史学典籍、考古学证据,从研究严谨性等方面提出了用于解释中国南北方思维模式差异的“水稻理论”的两个矛盾,让读者可以从多个视角理解和反思理论的提出。作者在文末阐述了希腊哲学提出的人看到的是互不关联的物体所形成的集合,人们应该做的是了解物体的特质,以便于归类并寻找规律,故而希腊最终走向分析思维;而阴阳五行说所强调的整体和互联思维使中国古典哲学倾向整体思维,是提供了理解东西方文化和思维差异的视角,提供了将文化与教育哲学的演进结合讨论的一个可能脉络。

——黄珍(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科研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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